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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11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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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消失村庄的记忆
2012-06-11

■ 胡庆和

导 读 在天子城和鸡哈寨两座大山之间的山底,一条小水沟如一条琴弦拨动着山间绝响,它像一条银链串起了两边的村子、农舍、猪圈、堰塘、田地。这条小水沟在流水境内可能只有两千余米,一头系着肥沃稻田,一头系着长江支流苎溪河。别看它不长,一年四季流水不断。

流水沟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于流水人的后辈、对于在这块土地上被岁月冲刷下延续下来的后辈人来说,当在若干年后看到这篇凄清而凝重、实在的关于流水的故事时,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叹喟!因为我并不知道,这篇文字是否能够公诸于众。

其实,流水沟本无多少秘密,而是一种记忆与抒怀。

在天子城和鸡哈寨两座大山之间的山底,一条小水沟如一条琴弦拨动着山间绝响,它像一条银链串起了两边的村子、农舍、猪圈、堰塘、田地。这条小水沟在流水境内可能只有两千余米,一头系着肥沃稻田,一头系着长江支流苎溪河。别看它不长,一年四季流水不断。冬天,它细如白绸,秋天,轻歌曼唱,夏天,如雷滚动,如狼咆哮,春天,它如待字闺中的姑娘,静静地坐于沟底,不声不响,让思绪奔向远方。这两山夹一沟的地形被称为“二龙戏水”。

这水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其源头并不是在那个山涧,也不是发源于那个石缝,或那个地下泉眼,而是发源于千亩农田。那些农田,位于天生城后寨门与鸡哈寨山尾之间的中间地带,那里平整,地势开阔,土地肥沃,是个天然的粮仓。这片农田因有周家院子而称周家坝。无论春夏秋冬,从那些农田里总能流出涓涓细流,汇聚到沟底,形成溪水,经两山之间的峡谷流向苎溪河,两千多米的流径,在流水境内并不长,但它滋润了溪水两旁的庄稼田畴,勾勒出勾底的无限风光。

在溪水上端处,有一数百米高的陡峭山崖,山崖边是青青的山柳和野槐树,春天来临,那些野槐树开着黄色和白色相间的花朵,发出淡淡的清香,那些花朵组成一个个花环,套在山崖边,甚是好看。那流水沿着山崖滚滚流淌,如珍珠链挂在山崖,如细细的瀑布垂悬山边。山崖下是一方池潭,水流入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珠宝商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搓揉珍珠的声响。微风一吹,那些花瓣纷纷飘落,引来蜜蜂和胡蝶争相飞舞。更为叫绝的是,山崖下,有一天然山洞,宽敞高大,能容纳几百人。那些年,当地几家贫困农民无钱盖房,他们因陋就简,自己用土砖,将洞口上砌成墙,开个门,就把洞厅变成了房舍,他们在里面养猪喂牛,吃饭睡觉。农民住不完,空出好大一片洞舍,就成了恰到好处的天然会议室,大队和生产队领导在洞里读报开会,大队长安排农业生产、田间管理,妇女主任安排计划生育工作,这里又成了大队和生产队的生产指挥部。

顺沟而下,那条小溪进入缓坡地带,那些细流汇聚沟底流过草滩,绕过一坨坨青石,哼着轻轻的歌谣,把舒缓的心情释放。就像是一个在田间、山坡劳作的汉子,累得满头大汗,回到舒适的家中,伸直了身子,躺在绵软的床铺上,放松筋骨,释放着惬意的心境。而溪水两边的桑树、竹林、垂柳,却有些调皮,不时伸出绵软的枝丫,抚摸着小溪的肌肤。那挠痒痒的感觉有时会惹恼溪水,于是在低洼处,它往往挺起胸膛,在起伏的沟底发出喁喁的嘻笑,它仿佛在说,别闹别闹,我要向前方。而躺在小潭的鱼虾,藏在石缝的螃蟹却不理会它们的嘻笑打闹,只顾自己忙活,鱼虾在水中窜游,螃蟹却收紧爪脚,酣睡在石缝中。

自然界中和谐有趣的生活图景,不能不诱惑玩皮的孩子,一到夏天,他们走在放学的路上,把书包挂于树枝,或向草地一甩,卷起裤脚,光着脚板,笑嘻嘻的跳进溪水,摸螃蟹,捉鱼虾,但有时会从沟底看到一条乌黑的长蛇或像菜花一样的小蛇在小溪里游窜,于是他们就把惊叫向碧绿的山野发出,而丢下手中的螃蟹和鱼虾,落荒而逃。

流水向前流,留下一串串天真童趣。就在快要流出流水地界而进入以种植蔬菜、为城市居民提供蔬菜为己任的郊区公社时,小溪与一条山路形成十字相交,那条路是石板路,一边通向老县城,一边连着大山,横跨小溪的石桥就把两边的山坡与山路连结在一起。桥下是平缓的光石板,溪水变得格外清亮,洗衣、淘菜的人络绎不绝,穿着花衣的小媳妇和迈着罗圈腿的老大娘,或提竹篮,或背背篼,走到溪水边,搂衣卷袖,在溪边忙碌开来,老太婆与人拉着家常,说家里的老母猪又要下仔了,嫁在远方的女儿回家来了,还带着一个可爱的外孙,而小媳妇和着叮叮当当的流水声,唱起了“八月桂花遍地开”。而中年妇女扬起手中的木锤,跪于石板上,一躬一弯,一屈一伸地锤打摊在石板上的衣服和被子,尽管夏天的太阳有些毒辣,颗颗汗珠挂在脸上,像小虫一样爬得舒痒,她们干得非常舒心。不暗世事的孩童,根本不管溪边劳作的妇女,只顾自己脱下衣裤,跳进天然形成的水潭,像个蛟龙在水中翻滚,还扬起一张小手与伙伴击打水面,浅起的水珠形成一条白链似的串珠,向对方的脸上射去。嘻笑声和水流声掩盖了溪边的脚步声,孩童的父母或者是他的哥姐担心他下河洗澡可能会出现危险,于是偷偷拿走他的衣裤,让孩童上岸后哭天喊地寻找衣服而留下一段深刻的记忆和教训。

流过了如一串宝石的水潭,绕过了白猫梁子,小溪向下继续流去,一处壁立的崖壁让小溪变成瀑布,悬挂于崖壁上。枯水季节,这里的小溪就成了串串玉珠垂悬于山崖上,就在珠帘罩住的崖壁上,有一人工开凿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便道,那道只能放下一支脚板,如要行走,还得用双手拉住崖上的籐条树枝,虽然有危险,还是有人为走这条捷径而甘冒风险,他们行走在这条小道上,可以听听小溪弹奏的动听音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好不惬意。

小溪再向前流,就顺坡而下进入苎溪河,于是没有任何遮拦,流水沟的细细流水与奔腾咆哮的苎溪河水汇聚一起,奔向滚滚长江。

两山夹一沟的地形,就是流水大队十个生产队分布的区域。天子城的南坡和鸡哈寨的东坡各有四个生产队,而沟底则有两个生产队。可是长期以来,我一直不明白,流水大队2000人,有那么多的能人,当初取名时,不用天子城这个响当当的名字,而要根据这个流水沟来取大队的名字?后来有人说,原来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成立人民公社时,远在五公里外的公社抢先要了天城这个名字,而天城近在咫尺的流水大队却不能用天城这个带有帝王辉煌意味的名字,而只能借用沟中的流水而取名。

流水这个名字在今天听起来感觉具有诗情画意、颇有浪漫的气息。可在过去的家乡人眼里却是个说起来顺口、听后摇头的穷地方。在多少公社干部的口头禅里,不知念叨多少次这样的话语:烂流水、穷狮子、富周家。这句话里包涵有三层意思或者有三种指向,烂流水是指流水大队,穷狮子是与流水大队只有一山之隔的狮子大队,狮子大队位于鸡哈寨的南坡,周家当然是指周家大队,周家大队地势相对平坦、而且人平土地面积又多一些,因而就相对富一些。烂流水怎么个烂法?公社干部说不出具体的道道来,但从心里觉得这个大队难管理,是个烂摊子。而在我看来,流水大队有五多:干部多,穷人多,富人多,“坏人”多,荒坡多,干部多是指在城里工作的人多,他们把在城里工作的人无论是工人或是售货员、炊事员一律称为干部;富人多是指这里进城做工方便,许多农民经常进城做工挣钱,因而他们就成为偏远山区农民心中的富人;进城能挣钱,出了不少的能工巧匠,如石匠、篾匠、砖匠、木匠、漆匠;而“坏人多”是指那些进城的农民中,也有好吃懒做之人,在城里闲逛,不务正业,其中一些人搞偷盗扒窃,成了偷鸡摸狗的混混、杂皮。由于荒坡多,土地少,好地少,不少靠地吃钣的农民生活艰难,分的粮食不够吃,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加上当时政策规定不准农民进城做工挣钱,因而穿巾挂柳的人成群成堆,尤其在冬天,他们腰扎一根草绳,双手插于袖筒,站在屋檐下,无所事事,懒洋洋地,一言不发,让两只呆滞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动。或者蹲下身子,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公社领导来到流水,看到这种状况,就会对大队干部说,你们流水大队就要用那沟底的那股清水,好好冲洗自己的污泥浊水,把流水变成毛泽东思想占领的革命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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