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先枣

导 读 镇上的人过了好多年都记得，有一个绰号叫“阿佳婆婆”的女人。那个女人就让人忘不了，不只是因为她告诉过别人，她的男人是她自己捡来的，还因为镇上人都知道，她收养了一个女儿是一个外国人，还因为她曾经是这个小镇上一个小锅庄的女主人。

有人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不清楚，她记不住别的，只记得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庄叫做“色固隆”，就在雅砻江边，只记得村庄名字的含义是“捡到过黄金的山沟”。

（五）

镇上的人过了好多年都记得，有一个绰号叫“阿佳婆婆”的女人。那个女人就让人忘不了，不只是因为她告诉过别人，她的男人是她自己捡来的，还因为镇上人都知道，她收养了一个女儿是一个外国人，还因为她曾经是这个小镇上一个小锅庄的女主人。镇上把锅庄里的女主人都叫做“阿佳”，记得她，更因为这位“阿佳婆婆”离开小镇是享福去了，而不像有的人离开小镇是为了躲避什么，也不像有的人离开小镇就落进了更苦的深渊。“阿佳婆婆”的幸运  让一个镇的人们都羡慕不已，小镇上有那么好的福气的人实在不多。

其实“阿佳婆婆”的真名叫做扎西拉姆，这是一个很是普通的藏族女孩的名字，“阿佳婆婆”年轻时除了人漂亮，其他一切，也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普通得不得了。到了镇上后，有人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不清楚，她记不住别的，只记得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庄叫做“色固隆”，就在雅砻江边，只记得村庄名字的含义是“捡到过黄金的山沟”。

那年，她说自己才十八岁，听得大人们说，在啥子地方皇帝让人打倒了，没有了皇帝，天下就要大乱了。村庄里也有人说，要乱也是其它地方乱，乱不到“色固隆”这样的地方来。扎西拉姆有些听不懂人们在说些啥子，起码，人们讲的事情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在有一天清晨，扎西拉姆去水沟边背水，水沟边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这个男人身上穿的是“清兵”的服装，却已经破烂不堪。见到有人落难不能不管，庙里的活佛在平时都是这样说的。更何况扎西拉姆是一个连虫子的生命也要怜惜的姑娘，眼前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没有过多的去想，放下水桶，她就把这个男人背回家里，家里的父母都说她做得对。

这个男人在她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恢复了原气。他对扎西拉姆一家人说，他是湖南人，姓欧阳，叫长生。好长时间以来，他所在的那营人马一直驻扎在“波密”一带，那里交通不便，住在那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却有一天，传来消息，说革命胜利了，兵士们都没听懂，带兵的“管带”就说已经“改朝换代”了。没有了“大清朝廷”，这一营兵士顿时就没有了主心骨。带兵的“管带”对大伙说，朝廷都没有了，也就没有人再管我们了，兄弟们还是各奔前程。“管带”自己先走了，兵士们也三五成群各自东西。他和三个同乡一起走，不想在金沙江边碰上抢匪，几个人被打散了。他独自一个人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这里，又饿又累，想到水沟边去喝水，却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色固隆”离湖南还远得很，欧阳长生就在扎西拉姆家里住了下来。后来的事情就有点顺理成章，扎西拉姆的父母就认下了这个勤劳的年轻人。虽然成为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可这个欧阳长生还是没有完全定下心来，他一心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他随身竟然还带有六十多块大洋，那是他十多岁当兵，四、五年的积蓄。他在“色固隆”住了快一年的时间，扎西拉姆和她的家人也从来没有要他拿一个出来用。他对岳父、岳母说，他想要去做点生意。听人家说，雪岭镇那地方是一个好找钱的地方，他想用自己身上这点钱去闯一回。

他同一个要到雪岭镇贩运茶叶，商队结伴同行，他带上了扎西拉姆家里给他的一头驮牛，驮上要吃的东西，有时走路走累了，也可以用来骑一下，他对自己的生意前途充满了信心。在家里都先说好了，不管找没有找到钱，他会每年都要回来一、两次，要扎西拉姆和家里人放心。临到要起程了，扎西拉姆却硬是要同他一路走。她是怕，他一人在外没人照顾他，她也真舍不得他，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他在自己身边的日子真不晓得怎么过。再说，她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女儿。

其实，他也舍不得离开她，不过他不敢说要她同自己一道去，怕她的父母不答应。她却不顾一切要走，她的父母也没有了说法，只好同意，她就同他一路来到了雪岭镇。

镇的南门，当年有高高的城墙，城门上写有“永安门”三个大字。那一年地震，城墙被摇倒半截。在残存的城墙脚下，扎西拉姆同欧阳长生找到了一间被人家丢弃的破木棚，也顾不上这地方破烂，先安置下来再说。过了几天，欧阳长生找到破木棚的主人，却是一户原来做牛马买卖生意，现今却已败落了的人家。欧阳长生说自己愿出一点钱，把那木棚重新修来能够住人，他和他的妻子就在这里安身。主人家如果还有牛马生意要做，这个木棚和院落，当然尽可以由主人家自由使用。主人家却说，只要欧阳长生愿出五个大洋，便把那木棚让给欧阳长生。欧阳长生同意了，找到了“中人”，付了五个大洋，欧阳长生和扎西拉姆在雪岭镇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自古以来，从雅州、碉门一带运到雪岭镇这地方的茶叶，都是靠人力，人们把那些背运茶叶的人都称为“背夫子”。而茶叶运到雪岭镇后则要用牛、马驮运到牧区，人力背来的茶叶包都是长条形，牛、马驮运很不方便。就要把长条的茶叶包，改为便于牲畜驮运的短一些的包子，镇里就出现了一个新行业，叫做“缝茶包子”。欧阳长生经一位湖南同乡介绍，在镇上一个“锅庄”里，找到一份缝茶包子的活路。缝茶叶包，不光是要把长条的茶叶包改成短的、方的形状就行了，还要在茶叶包的外边蒙上一层牛皮。有了这层牛皮保护，驮运过程中就不怕磨损，也不怕小雨小雪。

欧阳长生一边缝茶叶包，一边留心有没有适合自己能做的生意。过了不久他发现，那些牧区来的生意人或多或少都要带一些羊毛来卖，只是货物不多，要想大宗购买羊毛的人嫌少，每每出售都很难，那些牧区来的商贩只要把茶叶、药材、皮张生意交易完了，都着急要走，要价也很低。他就动了心思，回家同扎西拉姆一商量，就开始了收购零星羊毛的生意。他把羊毛收回去，由扎西拉姆把羊毛搓成毛线，再拿到镇上去卖。扎西拉姆把羊毛洗得雪白，搓成了毛线团蓬松、好看，毛线韧性又好。一出手，就比羊毛贵了许多。有时，一些内地来的客商见了这么好的羊毛线，也要买一些带到内地去，欧阳长生两口子卖的羊毛线得到了好多人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