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灵魂的 行文至此,不得不说到面对人生困境时中西方两种不同的生活观:“拯救与逍遥”。 《拯救与逍遥》是刘小枫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学术著作。该书几经再版,在“孔夫子旧书网”,至少可看到7种不同版本。我阅读的是2011年黑色封面版。 据说,该书当年曾引起学术界地震。书中有不少振聋发聩之言。该书最吸引我的章节是《“天问”与超验之问》。 屈原,中国诗人、儒士迈不过的一道坎。然而,屈原之后,进入他的内心以及他的问题的,廖廖无几,诗人杨炼及刘小枫算是为数不多的进入者。 屈原的问题是中国文化中成长起来的每个人的问题。随着刘小枫对屈原“天问”的解读,对儒家“天”的抽丝剥茧,儒家文化的欠缺清楚地摆在了读者面前。我比较孤陋寡闻,是否另有学者对儒家的“天”进行透辟论析,不太清楚。但,刘小枫的论析思路清晰、论证严密、观点新颖,而且,我的老师杨丹叔先生认同他的某些观点。故,大胆向读者们推荐《拯救与逍遥》一书。 透过屈原问天,再次说明,人是有灵魂的,灵魂才是人的最终所在。灵魂是人的精神解放后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屈原怎样被逼到向苍天讨说法的地步呢?历史故事,家喻户晓,每年端午节重温。然而,故事背后的真相,千年过后,刘小枫慢慢将它揭开。刘小枫像一个侦探,侦查一个隐埋了千年的秘案。稍微有好奇心者,都会对他的行动感兴趣。 “生不逢时”、“昏君”、“身为楚国贵族”等等,都只是案件的线索,而不是根由。将屈原逼上绝境的是:儒家学说的基本内涵君子人格。 君子,注重自身修养,不仅本心可以自足,而且可以与历史社会和自然宇宙融为一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曾鼓励了从古至今不少的中国人努力去做一个君子。君子人格之所以意志自足,乃因为君子人格内在地具有天道的价值蕴涵。君子个体把外在秩序天道即王道内化为人格的内涵,反过来也成了君子人格自足意志的价值根据。这是屈原发出“天问”的原因所在:屈原的君子人格不是内在爆发的,而是外在强加的。儒家以一个绝对正确的“天”为前提,然后,通过修养将前提条件变成君子生存的必然条件。故而,儒家强调“天人合一”。 然而,以外在的混沌的天代替内在的生命本质,必然会在生活中撞墙。当有一人,如屈原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必须信奉王道”时,儒家的天便无力回答。 刘小枫深刻阐述了儒学“天人”的两端并非是一种创世论的关系(如上帝创造了人),而是共生性关系。儒学中的天的观念在价值语态上几乎等于零,无论如何让人难以信任君子的“替天行道”。所谓“天人合德”,实质上等于人人合德。刘小枫也即屈原发问:道德本体的根据是什么?君子之本心吗?君子之圣体天心可以成为道德本体的根据呢?君子有没有陷入过荒谬和恶呢?只要是谈论道德,就肯定没有问题?儒学信念真的没有陷入过荒谬? 为慎重起见,刘小枫进一步寻找“天”与人同一的基点。“天”有意志,人也有意志,意志及其创生的能力成为“天”人同一的基点。 刘小枫以《易传》性体论的基础“万有含生说”为论述出发点,阐明所谓“德”、“诚”、“性”,说来说去乃是同一个“生生”(创生意志),也就是所谓“天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君子人格的意志自足的根据,在此最终落实。“天”有生命大流,人亦有生命洪流,两者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河流,所谓合德无异于与自身合德。“天人合德”就像一个重言式,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德”本来就内涵于“天”和人之中。况且,在“德”的大生命形态上,“天”人本来就不分,没有分哪来合?“天”与人原本就是一个大生命(德)。 刘小枫得出结论:在儒学那里,“天”与人实质上是一码事,正如“天道”与“人道”就是同一个道。无论君子“反身而诚”所禀有的生命意志还是道德本性,都不是从一个超越的“天”那里得来,君子从“天”那里得不到比自身本有的更多的东西。 刘小枫难能可贵地看到了现象,看到了中国文化的欠缺:缺失超验世界。儒学确立的只有一重世界(现世),而没有两重世界(现世与超世)、三重世界(地狱、人间、天堂)。“天”与人的本体同一,排斥了超验世界得以确立的任何可能。儒家学说以原生命为出发点,与道家学说在性体论上一致,儒、道都只有现世,而没有超世。儒、道追求的圣或仙都只是肉体的延续。因缺失超验世界,当屈原提出约伯式的问题“为何我按照君子的要求去修身,却要遭受放逐”时,无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约伯的提问,“一个义人为何要遭受不幸”,让《旧约》涅槃,诞生《新约》,推动基督教发展。然而,屈原之问,却沉睡于中华大地几千年。这是我们民族该反思的,而不是一天到晚忙着证明,西方有什么,我们也有什么。甚至天真地想用传统文化去拯救西方。 现世问题得不到解答,“圣”即是起点也是终点。屈原的问题换一种方式表达:屈原问,“为什么我要成圣”;圣人答,“因为你必须要成圣”。问答的循环与无解,可见一斑。故而,“我是否还值得活下去”这一关乎超世的问题对屈原只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而不得,只有死路一条。屈原投江自杀了。 屈原之问,是世界历史上首例诗人的个体之问。他发出了“为何而活着”之问。屈原之死,是世界历史上首例诗人的灵魂之死。屈原的灵,在儒学里找不到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