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报复行径
火肯定《水浒传》看多了，要替宋江杀了阎婆惜，他居然要杀可爱的水。我当然不允许。好不容易才劝住他，可是我一提到让我痛恨的长颈鹿，火咬紧牙关，双眼圆睁，发飙了。火居然不经大脑，蹦出惊世骇俗的话：“我要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他那么严肃，后果相当严重。他玩真的。
火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大哥，决非大街小巷中插科打浑的小混混。看着发飙的火，我仿佛听见“义”字痛痛快快地响彻云霄。我仿佛看见火像梁山好汉手起一刀，将长颈鹿那厮的狗头包括淋巴系统痛快淋漓地砍为两截，血淋淋拎来，砰一声扔在茶几上，溅得我满脸都是长颈鹿的狗血。可要真杀了长颈鹿，我和火不可能上梁山，只有进公安局。我惊魂未定，严正声明，这个事情干不得。是啊，我可以胡思乱想，但绝不能落实为行动。这不是水彩画中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这是人血，火也不是国产大片的美工，他是凶手。我是恨长颈鹿，也曾想像著名诗人普希金一样去真刀真枪决斗，我肯定吉星高照，肯定带着情场决斗后的胜利微笑重新站在水的面前。我要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就更好了，连一对一的单打独斗都省了，直接将长颈鹿推出辕门外斩首。为了将我杀掉长颈鹿的潜意识转化成现实，火居然要动手。惊魂未定中我立即投鼠忌器，不敢继续发挥放荡不羁的想像力。我苦口婆心地劝火，到了高科技的信息时代，还有谁像古老的铁血时代一逞匹夫之勇，杀一个人又不是窗玻璃上掐苍蝇，轻轻抹去一层灰。灰蒙蒙的都市天空下，没听说过大开杀戒后不用抵命的，杀人偿命比阿基米德定理还天经地义。
我恐怕一辈子也搞不清火为什么有如此疯狂的举动。据我初步分析，火一是讲义气，此外，火最爱和最恨的就是林丽，林丽已经在北京的四合院中戒备森严地躲藏起来，火心中一片空白，内心的空洞可想而知。现在火眼睛一亮，一下子找到目标，他需要活生生的仇恨对像，他要将内心深处藏着掖着对林丽的爱恨情仇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一次性疯狂大甩卖，张冠李戴地安装在我的情敌长颈鹿头上。火新仇旧恨一起算，和我志同道合，一起对付长颈鹿。
但是，信息社会到处是电子眼监视器，他还没有手起刀落，英勇善战的公安人员就坐着巡洋舰找上门来。我越为火担心，火越疯狂，这个人来疯为了表明他是最聪明能干的疯子，笑逐颜开地说：“我不是正常人都以为的疯子吗？根据《刑法》规定，疯子杀人，可以不负法律责任。”
我一下子从极端疯狂的聊天中闪避出来，不能不表示强烈关注。我又围着火转来转去劝他，但火的偏执亘古未有。自从火从精神病院出来，我没有一天轻省过。我马上就要崩溃，我也快疯了。
我后背直冒冷汗，但我不想马上报告公安局，将火抓起来，而火，就在我和风眼皮子底下，像去上班一样，切切实实执行疯狂的杀人计划。
火绞尽脑汁，喋喋不休地问我水的住处，她家的电话号码，他好顺藤摸瓜，一下子找到长颈鹿的脖子，挥刀斩于马下。我唯恐避之不及，打死我也不说。
火恍惚记得我曾经说过，水在三十层大楼上班，于是火砰一声将房门大开，恼人秋风习惯性地走进屋里，火人影一晃马上无影无踪。我和风尾随其后，像安装在火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准备起爆，实在不行只有报告公安局。我一直在心中问自己，火不会杀人吧？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虽然火走路一阵风，但我和风还是赶上他的行踪，因为火这个偏执狂偏要走之字形线路，他的脑袋不断重合目标直线的顶点。我和风是头脑清醒的正常人，过了三个巷口就总结出火的行动规律，我和风一直走直线就能赶上火行走如飞的步伐。
火错落有致的杀人轨迹与我和风这两个跟踪者的垂直路径在华丽都市中形成一道靓丽风景线，通晓甲骨文的专家才能解读我们曳光的轨迹。
只见火人影一闪，晃过一个巷口，我和风的两颗脑袋一高一矮伸出墙壁东张西望。我们跟随火执着前行，我们哥仨永远是好哥们儿，尽管我们分工不同，火负责杀人，我和风负责跟踪杀人犯，但我们形影不离。火非要走之字型路线，因此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才在广漠无边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像三只黑色蚂蚁终于抵达水的营盘。
火又高又瘦的身影昂然挺立秋风中，张牙舞爪的黑发是萧瑟深秋中的诗。像我过去寻找水一样，火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东张西望，用心灵之窗追寻着水。
火的眼神疯狂迷乱。过了不久，我们眼巴巴地看着火大步流星地走进三十层大楼，我和风全傻眼了。这是监视器拍摄的画面，火打听到水的办公室，黑猩猩一样走进去，伸着两只粗黑的双臂，吓唬可爱的水。水歪着脑袋，莫名其妙地迎接久别重逢的火，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水超级被动。正当这时候，火一转眼又不见了。
下班的浩如烟海的人流都退潮好久，水才小心翼翼地从一楼大厅里走出来，她东张西望等了半天，长颈鹿长长的脖子始终没有从地平线上浮现。猛然间，长颈鹿煞有介事地出现了，迎面朝水走去。
是啊，火也在执着等待，他同样发现目标。
不知道风有怎样翻江倒海的心情，我的心砰一声蹦到嗓子眼上。火直不楞登地盯着前方，站在蓝天白云下，像红色鸡冠的大红公鸡，马上要脸红脖子粗地猛扑过去。我已经别无选择，准备打电话报警。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见火犹豫不决，昂首挺胸定在街沿坎上，斗鸡一样的脖子又缩回颈项上。火不是疯子，他没有失去理智，刻不容缓地停止行动。
不般配的长颈鹿和水走了，我暗自庆幸。
云的出家经历
火的确一天好过一天，但我和风都感到他转变的时间过于漫长，像巨大黑洞，聚集所有黑暗将我俩吞没。我实在不能够承受这空前压抑，我有了想出家，摆脱世态炎凉的打算。
我向化妆品公司请一个月假，去寻找庙门。但我不知道怎样选择信仰，只好采取水的方式，来者不拒。在弹丸之地康定，喇嘛教、道教、伊斯兰教都安营扎寨，让康定人自由选择各种信仰，这当中一定有病急乱投医的人，很随意地找个庙门，抓一根救命稻草了事。这样很容易走马观花，变得不虔诚。世界上存在各种宗教，一方面引起宗教纷争，另一方面人们只信仰一种宗教，会对归属的信仰理解深刻。
但我顾不那么多，必须尽快找到一座庙门。《红楼梦》中有句戏词：好一似!这句戏词妙就妙在“好一似”上，惟妙惟肖写出我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心态。有了“好一似”，出家成了浅尝辄止的行动，可以转念一想可以附庸风雅，最后不一定非要出家，它浸透对世俗人生依依不舍，又急需仙人指路的向往。
我和善男信女们坐上窗明几净的橙色大巴前往新都宝光寺，没人知道我剃度出家。到达宝光寺，橙色大巴像一头大象站在庙门口。人们下车，鱼贯而入香烟缭绕的庙门，佛家静土，我的心态平和起来，在大殿里礼完佛，走出大殿，看见大殿右侧小屋的柜台里摆放免费发放的佛学书籍，《善果法师讲授因明》。
我得到一本书后走进后院隅隅独行，梧桐树林在秋风中发黄，像飘然降临的天国，我用过眼云烟的人生领悟浩如烟海的佛学哲理，我在宝光寺请求开示，在梧桐树下听风，风过耳，混沌麻木的我有了顿悟，雪域藏地神灵们无所不在，所有因缘都被神灵们安排得如此细致入微，恰如其分。没有空气形成不了风，没有风，玛尼旗不会飘动。有了风而没有水，整个人类都不存在。什么样的因缘都必不可少，就连我们自身也是美妙巧合的构造。
走出梧桐树林，我再次走进大殿，一位中年和尚的的笃笃敲木鱼，我问他是否可以出家？中年和尚放下木鱼，问我为何出家？这还用问，当然是为情所困。中年和尚撑不住，笑了。我明白他不好说出口的意思：风花雪月时从来想不起和尚，一旦失恋马上要当和尚。中年和尚以出家人有求必应的耐心说：“想到我们这里来当和尚的年轻人很多很多。”
他说很多很多说腻烦了，闭目养一下神，接着说；“你出家要经过严格考试，我们庙里有很多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研究生。到了庙里要从洒扫尘除做起，一年半后才剃度出家。”中年和尚这番话说得我怅然若失，当时我想，宝光寺比国际知名大公司还不容易进，尘世中工作不好找，连当和尚都要竞争。就是当上和尚还要天天吃小葱拌豆腐，天不亮背对星星洒扫尘除。没想到当和尚也这么累,我打了退堂鼓。
青灯黄卷下当和尚无法实现，我又坐上道家风格的天蓝色大巴直上青城山。想到自己手拿拂尘，穿着道士袍，我不禁哑然失笑。水有一天想通了到青城山看我，会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
一望无际大平原渐渐化成青翠山岗，天蓝色大巴在起起伏伏丘陵间穿过，好像不是天蓝色大巴缓缓上升，而是叠青泻翠连绵不绝的丘陵向世外仙山青城山爬行。天蓝色大巴到达青城山，明静天空下起毛毛雨，像一张网，迷宫般难解。是啊，《道德经》完全是谈玄，根本不好把握，正如卡夫卡所说，老子的思想像弹子球一样滚来滚去，不可能在头脑中有规律的滚动。
我想，道家的“道”很像不在时间长河中漂流的漂流瓶。老子在河的上游放下这只飘流瓶，现代派作家卡夫卡在河的下游等候这只飘流瓶。由于这只飘流瓶没有时间概念，不知是从时间长河的上流还是下游飘来？这只飘滚瓶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可以无中生有、应运而生，因此没有一个时间点作为飘流瓶应运而生的纪念地，飘流瓶无所不在，无所不有，刻舟不可能求剑，因此卡夫卡才说不好把握。
卡夫卡好聪明，他和久而久之的时间解除合同，于是不把握才是一种把握，普通人执着地想要把握却无从把握。这无所不在的偶然性中的必然性，必然性中的偶然性。今天你存在明天他消失，你的存在注定他的消失；昨天他突然驾崩今天你梦想实现，你梦想实现和他驾崩了风马牛不相及。
父亲遇上车祸不在了，今天儿子又坐在车里。这冥冥之中又有多少偶然多少必然？！我故作高深的这样想，空中楼阁般的道观香烟缭绕，道士们摆开道场。
我想当道士，道士比和尚还不好通融，他们都懒得理我。我当然最先想到去找多吉活佛，但他在时间山里闭关修行，不能够打扰。我又回到成都，重新混迹红尘滚滚的世俗人间。火已经有理智，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风和我都打算离开成都一段时间。风不想再做药品销售，打算到丽江散心。我直接回康定打听多吉活佛近况。
风的发财过程
就是这次丽江之行让风成了策划大师，他大展宏图的事业从丽江开始。风登上山坡，丽江古城尽收眼底，青石板的曲折小巷，鳞次栉比的木瓦房高挂大红灯笼，像幅员辽阔的木刻版画一样铺开。这和解放前康定城的四十八家锅庄院坝十分相似。
欣赏纳西古城的同时，风混迹生财有道的手工艺人中间，他学会在短时间里生产出霉绿斑驳的千年古币。一个新鲜牦牛头，放在土里和腐蚀剂你问我答后，成了充满艺术品味的牦牛头骨。风从做假中赚得钵满盘满，有了坚定不移的假打倾向。风这时候不是货真价实的策划大师，他是靠吹牛混饭吃的银河系里闪闪发光的“策划大师”。
风长了本事，决定将留学丽江的先进经验拿到康定借题发挥。他并不全是假打，的确做出不少业绩。
风在山上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的六字真言很有现代感，是佛法兴旺的形像识别系统。光秃秃山崖上佛陀造像越来越多，座无虚席。
风还建起丽江风格的纳西人酒吧，据记者报道，纳西人酒吧是康定城最靓丽的一道风景。领略完风的重大业绩，现在介绍他如何假打。
风将做旧术发扬光大，运用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里。这家伙像点击右键般复制无数空花泡影。
风别出心裁的第一个策划，是为喜欢登山的背包客设计旅行路线。背包客从跑马山出发，穿越折多山直到贡嘎山脚下。整个旅行既享受浪漫风情，又体会紧张刺激。不经意间，你会“偶遇”跑马山的仙女们捧上青稞美酒，献上洁白哈达，婀娜多姿的神仙姐姐在林间草地跳段弦子舞，其中还包括一壶青稞酒。然后背包客们登上折多山穿越大森林。当夜幕降临，白色月光下听见一声又一声凄厉狼嚎。哪里来的大灰狼不知趣，非要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原来一声声狼嚎都是风用录音机录下中央电视台《动物世界》里的狼嚎，他在树林里隐藏大喇叭现场播放，形成与狼共舞的热闹场面。风为这个好主意洋洋得意，我告诉他，可以继续策划一伙趁火打劫的强盗，将众人绑在树上，然后和蔼可亲地将人放了，说这是茶马古道上险象环生的生命历险。
风的策划以假乱真，最后出神入化到弄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他从里到外换上假货，成了名副其实的假冒伪劣产品。我们两兄弟在康定再次相会，风的变化之大让我十分气愤。风赚到钱不可一世，率先瞧不起人。风在我耳边提起树充满不屑，得意洋洋地说：“树呆在农村这么多年，越来越傻！你最好不要理这个浑身上下冒傻气的阿姐！”
风的这番言论是往我脸上吐痰，我鬼火乱窜，真想用年糕般的牛粪饼将臭气熏天的乌鸦嘴堵住。我板着面孔告诉他：“无论树怎样都是我的阿姐，她活得比我们任何人都真实，你不要在我面前显摆！”
风总算反思一下自己，过了几天他对我说：“你才是我的好兄弟，看不起自己兄弟姐妹的人，也不会被别人看得起。”
风为加强联络更好地做生意，热衷开同学会。于是我和风一回康定就马不停蹄地开同学会。风十分有派，招之既来挥之既去，从小学同学会开起，初中高中，最后回到天真可爱的幼儿园。没开同学会前我十分盼望，开了同学会我有些失望，曾经细皮嫩肉的幼儿们现在皮实肉厚，装满营养丰富的美味佳肴。
风对他们说：“还是旱涝保收的机关单位养人，不像我在成都混了这么几年，却面黄肌瘦味同嚼蜡。”
风走马灯一样开同学会还不过瘾，这一天，他跑来和我商量，要和我联名对所有同学发出邀请，共同举办超大规模同学会。他说：“不论小学初中高中，不论过去和我们是否吵嘴打架，不论工作单位不论有钱没钱全部一网打尽。”于是我们在情歌之夜酒家，忆往昔峥嵘岁月。所有同学全都聚齐，风提议大家举起酒杯唱完《再回首》，然后畅叙友情。
改革春风吹大地，同学们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风和我共同举办的超大规模同学会盛况空前，将同学们像开中药铺一样分门别类凑在一起，同学们先还兴高采烈地在一起回忆寒窗苦读的校园往事，后来话不投机半句多，胡拼乱凑起来。经过这么多年，同学之间已经有明显差距。一些人谋得一官半职，描画如何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升官图，一些人做生意小有成绩，念如何赚钱的生意经。弱式群体是工人、个体经营者。到后来，同学们顾不得十年寒窗苦读之情，重新按不同行会，官场商场三五九等理直气壮坐在一起，就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发表见解。
当年将“宝剑锋从磨砺出”这么锋芒毕露、刀光剑影的语言当座右铭刻在课桌上的女孩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完成豆蔻年华到风韵犹存的转型，将青春少女掩埋在年轻少妇的坟墓里。排在全年级前十名的优秀女生已经硕果累累，怀里抱着宝贝女儿，很像心满意足地捧起欧洲冠军杯。优秀女生们曾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浩浩荡荡地朗读课文，现在叽叽喳喳家长里短打成一片。初中时我同桌的看三级片的娇滴滴女生来了，她现在是少妇，有盐有味地在众多少妇当中讲黄中带荤的龙门阵，她真是老娘够烧。老娘什么没有见过的得意表情油然而生。
这位少妇说笑完毕，问我为什么没有结婚？我不知怎样回答她这个挺有难度的问题。我看到的一首诗倒是可以回答她：当发情期早已过去，所有蟾蜍都进入冬眠，我们注定是独居的族类。
风醉眼迷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超大规模同学会没有结束，他浑水摸鱼，和这位少妇躲在阴影里“初吻”。这样的初吻让我喉头发紧，这难道是《同桌的你》生花妙笔的感觉？应了那句口头禅：不如开个同学会，搞掉一对是一对！
不能不说似水流年后，风已经修练成天马行空的假打高手，但到头来他却没有真实的自己。不要看风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内心却十分较劲。他的真我和假我分裂成两个极其针峰相对的角色，也快精神分裂进精神病院。
风对我说，他内心空荡荡地。他不相信周围朋友，周围朋友也不相信他，他觉得真实肉体已经消失，只有风一样虚无飘渺的影子。一天到晚逢人便摇头摆尾，内心却十分骄傲自满，真是不想再抛头露面去做低三下四的事情。说这话的一定是风仅有的真我，而真我和假我在他内心里冰与火地殊死较量，最后风表现出人格分裂的症状，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所有谎言没有任何逻辑，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却十分固执地硬要别人相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的毛病华佗难治！
我去云顶寺打听多吉活佛近况，小喇嘛对我说，以后自有与多吉活佛见面的时候。我又告别康定，坐通宵夜车回成都。睡梦中不断浮现年少时我们哥仨和树一起前往少林寺的美好情景：大红客车穿越一望无际大平原，到达成都是七个小矮人和清香甜面包。然而童话世界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大巴车在清晨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我对车窗外的风景熟视无睹，又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但我有非常奇怪的预感，总感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要发生，而且会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
一连串巧合像深山中杀出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河，我就是通过与不期而遇的诸多巧合遭遇，走上寻找另一个故乡之旅。我是康定上空飘来荡去的云，寻找故乡，在辽阔空间中去寻根，期盼将自己的人生在坚实大地上固定住。
这时候，只听见大巴车像压碎一件胀鼓鼓的羽绒服，很轻巧地扑一声，我一下从梦中惊醒，躲闪不及的车祸已经发生。
看到眼前悲惨情景，我不寒而栗。浓雾笼罩中，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头发花白的清洁工人躺在高速公路最外侧的路面上。他被大红客车一下子碾过，只剩半边人体，血肉模糊，另外半边身体成为高速公路上一团污迹。
年少时，公路上哪有这么多车祸？现在却越来越多。死亡锐不可挡！其乐融融的家庭倾刻间支离破碎。面对血淋淋的场面，我在内心默默祈祷，愿死于车祸的老年清洁工躺在雪域高原的天葬台上。立交桥犹如飘飞的哈达，红衣喇嘛们为他超度亡灵，诵经声连绵不绝，一只只高高飞翔的秃鹫吃完他的骨和肉。
只有至高无上的宗教守护无微不至的慈悲！
闪闪警灯下，老年清洁工的半边尸体抬走，血迹已经清理，高速公路上又车水马龙。这个世界总在无常中制造一切都很正常的假像，真实人生往往隐藏在事物背面。是啊，我的人生就是从这场意想不到的车祸开始，踏上寻找故乡的旅程，生与死，在我眼前梦幻般展现。肇事地点离成都很近，成群结队的旅客胆战心惊又归心似箭地招来一辆辆的士，风尘仆仆地朝成都的家里赶，而我却找到随风飘荡的理由。我感到人生无常，一时半会儿哪里也不想到达。怀着游戏人间的心态，我顺坡下驴地顺着平滑斜坡朝遥遥相望的小镇走去。
火肯定《水浒传》看多了，要替宋江杀了阎婆惜，他居然要杀可爱的水。我当然不允许。好不容易才劝住他，可是我一提到让我痛恨的长颈鹿，火咬紧牙关，双眼圆睁，发飙了。火居然不经大脑，蹦出惊世骇俗的话：“我要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他那么严肃，后果相当严重。他玩真的。
火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大哥，决非大街小巷中插科打浑的小混混。看着发飙的火，我仿佛听见“义”字痛痛快快地响彻云霄。我仿佛看见火像梁山好汉手起一刀，将长颈鹿那厮的狗头包括淋巴系统痛快淋漓地砍为两截，血淋淋拎来，砰一声扔在茶几上，溅得我满脸都是长颈鹿的狗血。可要真杀了长颈鹿，我和火不可能上梁山，只有进公安局。我惊魂未定，严正声明，这个事情干不得。是啊，我可以胡思乱想，但绝不能落实为行动。这不是水彩画中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这是人血，火也不是国产大片的美工，他是凶手。我是恨长颈鹿，也曾想像著名诗人普希金一样去真刀真枪决斗，我肯定吉星高照，肯定带着情场决斗后的胜利微笑重新站在水的面前。我要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就更好了，连一对一的单打独斗都省了，直接将长颈鹿推出辕门外斩首。为了将我杀掉长颈鹿的潜意识转化成现实，火居然要动手。惊魂未定中我立即投鼠忌器，不敢继续发挥放荡不羁的想像力。我苦口婆心地劝火，到了高科技的信息时代，还有谁像古老的铁血时代一逞匹夫之勇，杀一个人又不是窗玻璃上掐苍蝇，轻轻抹去一层灰。灰蒙蒙的都市天空下，没听说过大开杀戒后不用抵命的，杀人偿命比阿基米德定理还天经地义。
我恐怕一辈子也搞不清火为什么有如此疯狂的举动。据我初步分析，火一是讲义气，此外，火最爱和最恨的就是林丽，林丽已经在北京的四合院中戒备森严地躲藏起来，火心中一片空白，内心的空洞可想而知。现在火眼睛一亮，一下子找到目标，他需要活生生的仇恨对像，他要将内心深处藏着掖着对林丽的爱恨情仇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一次性疯狂大甩卖，张冠李戴地安装在我的情敌长颈鹿头上。火新仇旧恨一起算，和我志同道合，一起对付长颈鹿。
但是，信息社会到处是电子眼监视器，他还没有手起刀落，英勇善战的公安人员就坐着巡洋舰找上门来。我越为火担心，火越疯狂，这个人来疯为了表明他是最聪明能干的疯子，笑逐颜开地说：“我不是正常人都以为的疯子吗？根据《刑法》规定，疯子杀人，可以不负法律责任。”
我一下子从极端疯狂的聊天中闪避出来，不能不表示强烈关注。我又围着火转来转去劝他，但火的偏执亘古未有。自从火从精神病院出来，我没有一天轻省过。我马上就要崩溃，我也快疯了。
我后背直冒冷汗，但我不想马上报告公安局，将火抓起来，而火，就在我和风眼皮子底下，像去上班一样，切切实实执行疯狂的杀人计划。
火绞尽脑汁，喋喋不休地问我水的住处，她家的电话号码，他好顺藤摸瓜，一下子找到长颈鹿的脖子，挥刀斩于马下。我唯恐避之不及，打死我也不说。
火恍惚记得我曾经说过，水在三十层大楼上班，于是火砰一声将房门大开，恼人秋风习惯性地走进屋里，火人影一晃马上无影无踪。我和风尾随其后，像安装在火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准备起爆，实在不行只有报告公安局。我一直在心中问自己，火不会杀人吧？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虽然火走路一阵风，但我和风还是赶上他的行踪，因为火这个偏执狂偏要走之字形线路，他的脑袋不断重合目标直线的顶点。我和风是头脑清醒的正常人，过了三个巷口就总结出火的行动规律，我和风一直走直线就能赶上火行走如飞的步伐。
火错落有致的杀人轨迹与我和风这两个跟踪者的垂直路径在华丽都市中形成一道靓丽风景线，通晓甲骨文的专家才能解读我们曳光的轨迹。
只见火人影一闪，晃过一个巷口，我和风的两颗脑袋一高一矮伸出墙壁东张西望。我们跟随火执着前行，我们哥仨永远是好哥们儿，尽管我们分工不同，火负责杀人，我和风负责跟踪杀人犯，但我们形影不离。火非要走之字型路线，因此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才在广漠无边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像三只黑色蚂蚁终于抵达水的营盘。
火又高又瘦的身影昂然挺立秋风中，张牙舞爪的黑发是萧瑟深秋中的诗。像我过去寻找水一样，火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东张西望，用心灵之窗追寻着水。
火的眼神疯狂迷乱。过了不久，我们眼巴巴地看着火大步流星地走进三十层大楼，我和风全傻眼了。这是监视器拍摄的画面，火打听到水的办公室，黑猩猩一样走进去，伸着两只粗黑的双臂，吓唬可爱的水。水歪着脑袋，莫名其妙地迎接久别重逢的火，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水超级被动。正当这时候，火一转眼又不见了。
下班的浩如烟海的人流都退潮好久，水才小心翼翼地从一楼大厅里走出来，她东张西望等了半天，长颈鹿长长的脖子始终没有从地平线上浮现。猛然间，长颈鹿煞有介事地出现了，迎面朝水走去。
是啊，火也在执着等待，他同样发现目标。
不知道风有怎样翻江倒海的心情，我的心砰一声蹦到嗓子眼上。火直不楞登地盯着前方，站在蓝天白云下，像红色鸡冠的大红公鸡，马上要脸红脖子粗地猛扑过去。我已经别无选择，准备打电话报警。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见火犹豫不决，昂首挺胸定在街沿坎上，斗鸡一样的脖子又缩回颈项上。火不是疯子，他没有失去理智，刻不容缓地停止行动。
不般配的长颈鹿和水走了，我暗自庆幸。
火的确一天好过一天，但我和风都感到他转变的时间过于漫长，像巨大黑洞，聚集所有黑暗将我俩吞没。我实在不能够承受这空前压抑，我有了想出家，摆脱世态炎凉的打算。
我向化妆品公司请一个月假，去寻找庙门。但我不知道怎样选择信仰，只好采取水的方式，来者不拒。在弹丸之地康定，喇嘛教、道教、伊斯兰教都安营扎寨，让康定人自由选择各种信仰，这当中一定有病急乱投医的人，很随意地找个庙门，抓一根救命稻草了事。这样很容易走马观花，变得不虔诚。世界上存在各种宗教，一方面引起宗教纷争，另一方面人们只信仰一种宗教，会对归属的信仰理解深刻。
但我顾不那么多，必须尽快找到一座庙门。《红楼梦》中有句戏词：好一似!这句戏词妙就妙在“好一似”上，惟妙惟肖写出我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心态。有了“好一似”，出家成了浅尝辄止的行动，可以转念一想可以附庸风雅，最后不一定非要出家，它浸透对世俗人生依依不舍，又急需仙人指路的向往。
我和善男信女们坐上窗明几净的橙色大巴前往新都宝光寺，没人知道我剃度出家。到达宝光寺，橙色大巴像一头大象站在庙门口。人们下车，鱼贯而入香烟缭绕的庙门，佛家静土，我的心态平和起来，在大殿里礼完佛，走出大殿，看见大殿右侧小屋的柜台里摆放免费发放的佛学书籍，《善果法师讲授因明》。
我得到一本书后走进后院隅隅独行，梧桐树林在秋风中发黄，像飘然降临的天国，我用过眼云烟的人生领悟浩如烟海的佛学哲理，我在宝光寺请求开示，在梧桐树下听风，风过耳，混沌麻木的我有了顿悟，雪域藏地神灵们无所不在，所有因缘都被神灵们安排得如此细致入微，恰如其分。没有空气形成不了风，没有风，玛尼旗不会飘动。有了风而没有水，整个人类都不存在。什么样的因缘都必不可少，就连我们自身也是美妙巧合的构造。
走出梧桐树林，我再次走进大殿，一位中年和尚的的笃笃敲木鱼，我问他是否可以出家？中年和尚放下木鱼，问我为何出家？这还用问，当然是为情所困。中年和尚撑不住，笑了。我明白他不好说出口的意思：风花雪月时从来想不起和尚，一旦失恋马上要当和尚。中年和尚以出家人有求必应的耐心说：“想到我们这里来当和尚的年轻人很多很多。”
他说很多很多说腻烦了，闭目养一下神，接着说；“你出家要经过严格考试，我们庙里有很多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研究生。到了庙里要从洒扫尘除做起，一年半后才剃度出家。”中年和尚这番话说得我怅然若失，当时我想，宝光寺比国际知名大公司还不容易进，尘世中工作不好找，连当和尚都要竞争。就是当上和尚还要天天吃小葱拌豆腐，天不亮背对星星洒扫尘除。没想到当和尚也这么累,我打了退堂鼓。
青灯黄卷下当和尚无法实现，我又坐上道家风格的天蓝色大巴直上青城山。想到自己手拿拂尘，穿着道士袍，我不禁哑然失笑。水有一天想通了到青城山看我，会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
一望无际大平原渐渐化成青翠山岗，天蓝色大巴在起起伏伏丘陵间穿过，好像不是天蓝色大巴缓缓上升，而是叠青泻翠连绵不绝的丘陵向世外仙山青城山爬行。天蓝色大巴到达青城山，明静天空下起毛毛雨，像一张网，迷宫般难解。是啊，《道德经》完全是谈玄，根本不好把握，正如卡夫卡所说，老子的思想像弹子球一样滚来滚去，不可能在头脑中有规律的滚动。
我想，道家的“道”很像不在时间长河中漂流的漂流瓶。老子在河的上游放下这只飘流瓶，现代派作家卡夫卡在河的下游等候这只飘流瓶。由于这只飘流瓶没有时间概念，不知是从时间长河的上流还是下游飘来？这只飘滚瓶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可以无中生有、应运而生，因此没有一个时间点作为飘流瓶应运而生的纪念地，飘流瓶无所不在，无所不有，刻舟不可能求剑，因此卡夫卡才说不好把握。
卡夫卡好聪明，他和久而久之的时间解除合同，于是不把握才是一种把握，普通人执着地想要把握却无从把握。这无所不在的偶然性中的必然性，必然性中的偶然性。今天你存在明天他消失，你的存在注定他的消失；昨天他突然驾崩今天你梦想实现，你梦想实现和他驾崩了风马牛不相及。
父亲遇上车祸不在了，今天儿子又坐在车里。这冥冥之中又有多少偶然多少必然？！我故作高深的这样想，空中楼阁般的道观香烟缭绕，道士们摆开道场。
我想当道士，道士比和尚还不好通融，他们都懒得理我。我当然最先想到去找多吉活佛，但他在时间山里闭关修行，不能够打扰。我又回到成都，重新混迹红尘滚滚的世俗人间。火已经有理智，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风和我都打算离开成都一段时间。风不想再做药品销售，打算到丽江散心。我直接回康定打听多吉活佛近况。
就是这次丽江之行让风成了策划大师，他大展宏图的事业从丽江开始。风登上山坡，丽江古城尽收眼底，青石板的曲折小巷，鳞次栉比的木瓦房高挂大红灯笼，像幅员辽阔的木刻版画一样铺开。这和解放前康定城的四十八家锅庄院坝十分相似。
欣赏纳西古城的同时，风混迹生财有道的手工艺人中间，他学会在短时间里生产出霉绿斑驳的千年古币。一个新鲜牦牛头，放在土里和腐蚀剂你问我答后，成了充满艺术品味的牦牛头骨。风从做假中赚得钵满盘满，有了坚定不移的假打倾向。风这时候不是货真价实的策划大师，他是靠吹牛混饭吃的银河系里闪闪发光的“策划大师”。
风长了本事，决定将留学丽江的先进经验拿到康定借题发挥。他并不全是假打，的确做出不少业绩。
风在山上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的六字真言很有现代感，是佛法兴旺的形像识别系统。光秃秃山崖上佛陀造像越来越多，座无虚席。
风还建起丽江风格的纳西人酒吧，据记者报道，纳西人酒吧是康定城最靓丽的一道风景。领略完风的重大业绩，现在介绍他如何假打。
风将做旧术发扬光大，运用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里。这家伙像点击右键般复制无数空花泡影。
风别出心裁的第一个策划，是为喜欢登山的背包客设计旅行路线。背包客从跑马山出发，穿越折多山直到贡嘎山脚下。整个旅行既享受浪漫风情，又体会紧张刺激。不经意间，你会“偶遇”跑马山的仙女们捧上青稞美酒，献上洁白哈达，婀娜多姿的神仙姐姐在林间草地跳段弦子舞，其中还包括一壶青稞酒。然后背包客们登上折多山穿越大森林。当夜幕降临，白色月光下听见一声又一声凄厉狼嚎。哪里来的大灰狼不知趣，非要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原来一声声狼嚎都是风用录音机录下中央电视台《动物世界》里的狼嚎，他在树林里隐藏大喇叭现场播放，形成与狼共舞的热闹场面。风为这个好主意洋洋得意，我告诉他，可以继续策划一伙趁火打劫的强盗，将众人绑在树上，然后和蔼可亲地将人放了，说这是茶马古道上险象环生的生命历险。
风的策划以假乱真，最后出神入化到弄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他从里到外换上假货，成了名副其实的假冒伪劣产品。我们两兄弟在康定再次相会，风的变化之大让我十分气愤。风赚到钱不可一世，率先瞧不起人。风在我耳边提起树充满不屑，得意洋洋地说：“树呆在农村这么多年，越来越傻！你最好不要理这个浑身上下冒傻气的阿姐！”
风的这番言论是往我脸上吐痰，我鬼火乱窜，真想用年糕般的牛粪饼将臭气熏天的乌鸦嘴堵住。我板着面孔告诉他：“无论树怎样都是我的阿姐，她活得比我们任何人都真实，你不要在我面前显摆！”
风总算反思一下自己，过了几天他对我说：“你才是我的好兄弟，看不起自己兄弟姐妹的人，也不会被别人看得起。”
风为加强联络更好地做生意，热衷开同学会。于是我和风一回康定就马不停蹄地开同学会。风十分有派，招之既来挥之既去，从小学同学会开起，初中高中，最后回到天真可爱的幼儿园。没开同学会前我十分盼望，开了同学会我有些失望，曾经细皮嫩肉的幼儿们现在皮实肉厚，装满营养丰富的美味佳肴。
风对他们说：“还是旱涝保收的机关单位养人，不像我在成都混了这么几年，却面黄肌瘦味同嚼蜡。”
风走马灯一样开同学会还不过瘾，这一天，他跑来和我商量，要和我联名对所有同学发出邀请，共同举办超大规模同学会。他说：“不论小学初中高中，不论过去和我们是否吵嘴打架，不论工作单位不论有钱没钱全部一网打尽。”于是我们在情歌之夜酒家，忆往昔峥嵘岁月。所有同学全都聚齐，风提议大家举起酒杯唱完《再回首》，然后畅叙友情。
改革春风吹大地，同学们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风和我共同举办的超大规模同学会盛况空前，将同学们像开中药铺一样分门别类凑在一起，同学们先还兴高采烈地在一起回忆寒窗苦读的校园往事，后来话不投机半句多，胡拼乱凑起来。经过这么多年，同学之间已经有明显差距。一些人谋得一官半职，描画如何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升官图，一些人做生意小有成绩，念如何赚钱的生意经。弱式群体是工人、个体经营者。到后来，同学们顾不得十年寒窗苦读之情，重新按不同行会，官场商场三五九等理直气壮坐在一起，就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发表见解。
当年将“宝剑锋从磨砺出”这么锋芒毕露、刀光剑影的语言当座右铭刻在课桌上的女孩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完成豆蔻年华到风韵犹存的转型，将青春少女掩埋在年轻少妇的坟墓里。排在全年级前十名的优秀女生已经硕果累累，怀里抱着宝贝女儿，很像心满意足地捧起欧洲冠军杯。优秀女生们曾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浩浩荡荡地朗读课文，现在叽叽喳喳家长里短打成一片。初中时我同桌的看三级片的娇滴滴女生来了，她现在是少妇，有盐有味地在众多少妇当中讲黄中带荤的龙门阵，她真是老娘够烧。老娘什么没有见过的得意表情油然而生。
这位少妇说笑完毕，问我为什么没有结婚？我不知怎样回答她这个挺有难度的问题。我看到的一首诗倒是可以回答她：当发情期早已过去，所有蟾蜍都进入冬眠，我们注定是独居的族类。
风醉眼迷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超大规模同学会没有结束，他浑水摸鱼，和这位少妇躲在阴影里“初吻”。这样的初吻让我喉头发紧，这难道是《同桌的你》生花妙笔的感觉？应了那句口头禅：不如开个同学会，搞掉一对是一对！
不能不说似水流年后，风已经修练成天马行空的假打高手，但到头来他却没有真实的自己。不要看风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内心却十分较劲。他的真我和假我分裂成两个极其针峰相对的角色，也快精神分裂进精神病院。
风对我说，他内心空荡荡地。他不相信周围朋友，周围朋友也不相信他，他觉得真实肉体已经消失，只有风一样虚无飘渺的影子。一天到晚逢人便摇头摆尾，内心却十分骄傲自满，真是不想再抛头露面去做低三下四的事情。说这话的一定是风仅有的真我，而真我和假我在他内心里冰与火地殊死较量，最后风表现出人格分裂的症状，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所有谎言没有任何逻辑，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却十分固执地硬要别人相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的毛病华佗难治！
我去云顶寺打听多吉活佛近况，小喇嘛对我说，以后自有与多吉活佛见面的时候。我又告别康定，坐通宵夜车回成都。睡梦中不断浮现年少时我们哥仨和树一起前往少林寺的美好情景：大红客车穿越一望无际大平原，到达成都是七个小矮人和清香甜面包。然而童话世界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大巴车在清晨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我对车窗外的风景熟视无睹，又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但我有非常奇怪的预感，总感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要发生，而且会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
一连串巧合像深山中杀出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河，我就是通过与不期而遇的诸多巧合遭遇，走上寻找另一个故乡之旅。我是康定上空飘来荡去的云，寻找故乡，在辽阔空间中去寻根，期盼将自己的人生在坚实大地上固定住。
这时候，只听见大巴车像压碎一件胀鼓鼓的羽绒服，很轻巧地扑一声，我一下从梦中惊醒，躲闪不及的车祸已经发生。
看到眼前悲惨情景，我不寒而栗。浓雾笼罩中，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头发花白的清洁工人躺在高速公路最外侧的路面上。他被大红客车一下子碾过，只剩半边人体，血肉模糊，另外半边身体成为高速公路上一团污迹。
年少时，公路上哪有这么多车祸？现在却越来越多。死亡锐不可挡！其乐融融的家庭倾刻间支离破碎。面对血淋淋的场面，我在内心默默祈祷，愿死于车祸的老年清洁工躺在雪域高原的天葬台上。立交桥犹如飘飞的哈达，红衣喇嘛们为他超度亡灵，诵经声连绵不绝，一只只高高飞翔的秃鹫吃完他的骨和肉。
只有至高无上的宗教守护无微不至的慈悲！
闪闪警灯下，老年清洁工的半边尸体抬走，血迹已经清理，高速公路上又车水马龙。这个世界总在无常中制造一切都很正常的假像，真实人生往往隐藏在事物背面。是啊，我的人生就是从这场意想不到的车祸开始，踏上寻找故乡的旅程，生与死，在我眼前梦幻般展现。肇事地点离成都很近，成群结队的旅客胆战心惊又归心似箭地招来一辆辆的士，风尘仆仆地朝成都的家里赶，而我却找到随风飘荡的理由。我感到人生无常，一时半会儿哪里也不想到达。怀着游戏人间的心态，我顺坡下驴地顺着平滑斜坡朝遥遥相望的小镇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