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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民族的兄弟情 2025年04月03日

◎胡德明

在西南边陲那遥远的角落,有一个恰似桃源仙境般宁静秀美的毛菇厂村。在这小小的村落里,我与邱星华的故事,宛如一首扣人心弦的悠扬乐章,于岁月的悠悠长河中悠然奏响。

邱星华(曾名邱保清),他是汉族,而我,是彝族。然而,民族的差异,于我们而言,恰似那轻柔的微风,从未在我们深厚的情谊间掀起半丝半缕的波澜。我们皆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孩子,懵懵懂懂间,一同在村小学踏上了求学的漫漫征程。

他年长我两岁,我满心亲切地唤他哥哥,他则饱含亲昵地叫我弟弟。自小学起始,一路穿过初中、高中的岁月,我们始终如影随形,是亲密无间的同窗挚友。

初中的那段时光,质朴中却满溢着温暖的情谊。学校的宿舍条件甚为简陋,我们同眠于一张窄窄的小床,共同垫着那张略显单薄的羊毛毡垫。每当冬季悄然来临,寒风凛冽如锋利的刀刃,天气冷得让人禁不住连连打颤。我们那单薄得近乎可怜的被盖,便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合二为一。彼此紧紧相依偎,相互取暖,齐心协力抵御着严寒的侵袭。

平素里,各自从家中带来的零食,也总是毫无保留地一同分享,从不曾分什么彼此。那般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的情谊,让我们虽无血缘关系,却亲如手足。

在学习的漫漫长途中,我们是彼此最为坚定、最为执着的伙伴。相互鼓励,相互支持,携手并肩,奋勇向前。因我学习成绩较为出色,对老师尊敬有加、彬彬有礼,与同学们相处亦是融洽和睦、亲如一家,在班主任老师的大力支持下,我有幸被推选为班长。邱保清得知这令人欣喜的消息,脸上绽放的笑容甚至比我还要灿烂,满心欢喜地全力支持我的工作。而我也常常安排他协助我处理一些班级事务,他总是积极主动地配合,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

为了能补贴些许生活费用,我们常常利用课余那珍贵的时光在学校勤工俭学。犹记得有一次,吃过晚饭后,夜幕如同一块巨大而深沉的黑色幕布,悄然无声地垂落。轻柔的河风悠悠地吹过淇木林的雅砻江边,一轮宛如银盘的明月高悬在辽阔无边的天空,清辉如水般悠悠洒落在广袤的大地之上,一切都显得那般明亮宁静,仿若一幅优美的水墨画卷。

我们为了能多挣些钱,拼命地将袋子里的沙子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而后,背着那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力的沙袋,在通往学校那崎岖不平、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艰难地一步一步挪移着沉重的脚步。山路崎岖难行,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充满了无尽的艰辛。当艰难地爬到半山腰时,我一个不慎,脚后跟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尖锐凸起的石头上,刹那间,一股如万箭穿心般的剧痛猛然袭来,我瞬间再也无力支撑,根本无法继续背着那沉重如山的沙袋前行。

邱星华瞧见我痛苦不堪的模样,焦急之色瞬间布满了他的面庞,他急切地叮嘱我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歇息,千万莫要乱动,以免伤势加重。言罢,他便咬紧牙关,背着自己那满满一袋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沙子,一步一喘、艰难无比地继续向前走去。不多时,他那坚毅刚强的身影便艰难地翻过了那道高耸入云的山梁,渐渐地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之中。

未过多久,他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只见他气喘吁吁,汗水如决堤的江水般湿透了他的衣衫,可他根本无暇片刻停歇,迅速地将我背上那沉重的沙袋卸下来,稳稳地背在自己那已然被压弯的背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扶起我,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艰难行进。

到了学校工地,卸下那仿佛有千斤重的沙子后,他又毫不犹豫、一刻不停地背起我,急匆匆地赶往区医院的门诊进行治疗。随后,他再次背起疲惫不堪、虚弱无力的我,把我送回了学校寝室,让我在床上能够安心睡下。此时的他,已然汗如雨下,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惊心动魄的战役。

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直照顾我,未有丝毫的懈怠和怨言。一会儿风风火火地跑到学校食堂给我打回美味的饭菜,一会儿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扶着我去教室上课,一会儿又不辞辛劳地陪着我到区医院接受治疗。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温暖如春日阳光般的灿烂笑容,一直到我完全康复。

高中的生活如约而来,我们不仅同住一个房间,而且还在同一张床架上,上下各一个铺位。经过一番商量,我们决定每学期轮流睡上下铺。我们深知这难得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都怀着一颗如饥似渴、求知若渴的心,拼命地汲取着知识的滋养。

学校离家路途极为遥远,需要两三天的行程,且没有便捷的公路。上学期间,根本无法回家。那时,我们正值青春年少、活力满满,食量都比较大,时常出现粮食供应不上的窘迫情形。于是,在朋友的热心介绍下,每逢星期天,我们便四处奔波寻觅活儿干,挣些来之不易的零花钱来购买饭菜票。

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我们经常拼命干活,只为能多挣一些钱。常常是披星戴月,把活儿做到深夜。当我们蹑手蹑脚地回到寝室时,同学们早已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打着呼噜睡得正香。我们不敢去洗漱,唯恐惊扰了他们的美梦,只好悄悄地爬上床,有时甚至一身灰尘,也顾不上了。

由于县城海拔颇高,气候异常寒冷,我们经常生病。但无论谁生病了,另一个人总会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地照顾对方,不离不弃。有一回,邱星华感冒了,吃了几日药,却仍未见明显的好转。有一天深夜,他的病情突然严重,脸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滚落,神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被他的胡话惊醒,心怦怦乱跳,害怕他出什么意外,内心紧张万分。于是我唤醒寝室里的几个同学,大家齐心协力将他搀扶到校医室。校医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肺部的情况,测了体温,然后果断地说:“立刻送县医院!”校医在我们几个同学的协助下,将邱星华紧急送到了县医院。在一阵紧张忙碌地检查后,被确定为肺部严重感染,需要马上住院治疗。在他住院的头两天,班主任让我专门陪伴照顾他。我心情紧张得像拉紧的弓弦,害怕出现意外。他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第一天晚上,我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不敢擅自离开。第二天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也清醒了许多。晚上我仍然守在他身旁,担心病情反复,出现意外。第三天早上,他的高烧已完全退去,脸上也有了一些血色,人完全清醒,也有了食欲。我从街上的馆子里买了一些他平素喜欢吃的东西。看着他渐渐好转的食欲,我满心欢喜。老师和同学们也经常来看望他,陪他说话聊天,鼓励他坚强地与病魔抗争到底。此后的几日,我一边忙碌地上课,一边悉心照料他。放学后,我就丢下书包,急忙跑到街上,给他买平时喜欢吃的东西。看到他渐渐康复的身体,我满心的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过了几日,他终于康复出院了。我高兴得很,在街上的馆子里给他煮了一碗牛肉面,也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我们一边开心地吃着,一边满心欢喜地祝贺他康复。

然而,命运的车轮总是无情地转动,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高中刚读完一学年,邱星华家中传来了令人揪心的消息。他的老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而且又是残疾人,生活自理困难,急需有人在身边照顾。面对这般艰难的处境,邱星华别无选择,只能怀着满心的无奈和深深的不舍,放弃了学业,回到家中毅然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离开学校的那一日,天空仿佛也感受到了我们内心的悲伤,阴云密布,一片昏暗。我送他到转水湾,我们两个人紧紧相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份依依不舍的深情,仿佛要让时间永远定格。

回到家乡后,邱星华凭借着自己扎实的知识和善良正直的品格,被聘为我们村的民办教师。而我,在高中毕业后,也回到了故乡,同样成为了一名民办教师。在学校任教的日子里,我们相互关心、相互支持,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尽心尽力地做好教学工作。

时光如白驹过隙,1978 年,全国恢复了统考。幸运之神眷顾了我,我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然而,邱星华因为高中未完肄业,不符合高考的条件,再加上家中老母亲需要照顾,只能无奈地留在故乡,继续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燃烧自己。

临行前的那一天,邱星华满心欢喜地把我请到了他的家中。他家的小院里热闹非凡,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他亲自为我杀了一只肥美的鸡,煮了香气扑鼻的腊肉,还精心磨制了一锅鲜嫩的豆花。此时的他,已经与本村的孙家姑娘喜结连理,并有了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可爱的儿子。

酒过三巡,邱星华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他缓缓地说道:“兄弟,你这次外出上学,咱们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次相见啊。”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地说:“哥哥,你放心,我年年都会回来,一定会来看望你的。”他听后,轻轻抿了一口酒,沉思片刻,然后满怀期待地说:“我把这个刚满两个月的儿子拜给你作干儿子,让咱们的情义一直延续下去,你觉得如何?”我激动地应道:“完全可以,完全可以啊!”于是,他的爱人微笑着将儿子抱到了我的面前。我看着那粉嘟嘟的小家伙,心中满是欢喜,轻轻吻了吻他的小脸蛋,给他取了一个饱含祝福的彝族名字:尼胡石达子,只愿他能健康成长,一生无忧。

带着对家乡和好友的深深眷恋,我踏上了前往成都的求学之路。在大学的校园里,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忆起与邱保清一起度过的那些艰苦却又无比温暖的日子。那些一起背河沙的夜晚,那些在学校寝室里的欢声笑语,还有他那始终如一的关怀和支持,都成为了我心中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

每到假期,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收拾行囊,怀着激动的心情踏上归乡的旅程。在看望父母亲和弟弟妹妹后,我总是第一个赶到毛菇厂看望老同学哥哥。而他总是早早地等在村口,那熟悉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亲切。一见面,我们便紧紧相拥,仿佛时间从未流逝,那份深厚的兄弟情依然炽热如初,滚烫如昨。

尼胡石达子,汉名邱宗强,在他父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渐渐长大,他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每次看到我,都会欢快地扑进我的怀里,那一声声稚嫩的“干爹”,叫得我心里甜如蜜。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邱星华在村里的教学工作越来越出色,他用自己的耐心和爱心,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生。而我,在大学毕业后,也在自己的工作领域里努力奋斗、砥砺前行。

尽管生活的忙碌让我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重逢,那份亲切和熟悉的感觉从未改变。我们依然会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畅谈着彼此的生活,分享着喜怒哀乐,仿佛时光从未远去。

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带着妻儿再次路过毛菇厂中良队村。邱星华和他的爱人在自家的小院坝里热情接待了我们,尼胡石达子(邱宗强)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他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我们围坐在一起,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这份跨越民族、跨越岁月的兄弟情,如同那永恒的雅砻江水,奔腾不息,永不停歇。它是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将永远闪耀光芒,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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