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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树 2025年09月23日

◎杜明权

漫步大地,最容易找到乌桕树生长于山野何处的时间,是仲春以及中秋到深冬的这些时段。在仲春时光里,春风吹红了乌桕顶部的新发叶片,绯红若花朵一般,乌桕的着装与众不同,显出“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风姿,很好辨认;而在春末至初秋时段里,乌桕展开翠绿色椭圆形叶片,掩映于密集的绿野丛中,它们好像故意隐蔽了起来、拒绝让人发现似的,此际沃野葱蒨,翠色弥望,很难让人辨认出站在那里的一棵绿树就是乌桕树,乌桕穿上了迷彩服。

仲冬以后,寒冷的风霜雪雨把乌桕那耳朵般大小的叶片又逐渐染成了乌红色,若朝霞或残阳一样血红,轰轰烈烈,比深秋的盐肤木、漆树以及春日桃花、象征忠贞爱情的红玫瑰、秋冬攒集在一起的火棘果诸类还要鲜红,流淌跳荡着活泼之红,不用眼力辨认,一下就能看出层林尽染的山野间,其中有那么一株、两株、三株红旗般招展的树,确定无疑,那就是乌桕树。

乌桕是较为长寿的一类树,可以活到一百年以上,与人类的寿命差不多。虽然乌桕是普通的一类树种,但现在在山野里生长得很是稀疏,物以稀为贵,普通的乌桕树在我们菜子河流域这一带却变得有些珍贵了。

菜子河流域处于嘉陵江中游西岸的丘陵地带,没有漫山遍野的乌桕树丛林,没有乌桕红叶漫山的盛景,这实在让人有些惋惜。乌桕零星地生长在村庄边缘以及山野间,株与株之间相隔甚远,一些矮小的植株甚至隐匿在密林里,长成了矮小的灌木,很难显山露水。但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秋冬之际,款步山间,一棵乌桕密密麻麻的叶子绚烂如花,红袍加身,独树一帜,在山野中尽显风流,也由于太显眼,无论近看还是远瞧,它总是给人一种傲视群芳的感觉。乌桕分布稀疏,远远看去,就显得特别地落寞寂寥,像一团孤独的火苗。如果一个人有意识地愿意去享受一种孤寂的丝丝缕缕的意蕴,那你可以慢慢靠近并独自坐在乌桕树下,静静地看着乌桕浓密的树叶借助低温寒霜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燃烧着波澜起伏的时光。此时,你一定会“相看两不厌”。

草木密密麻麻地聚居在一起,由此组合成繁茂的森林,但每一棵草木又独立地存在着,它们努力地为自己争得生存发展空间,各有各的毅力、个性和姿态,根入大地,枝、叶、干占据天空,它们默然于世,像一个个独来独往的隐匿于大野的高人,内心潜藏着深厚的静寂。也许,每一株孤独的草木都是独立思想的智者、孤独的智者。然而,正是这些孤寂的万千草木,组成了喧嚣繁茂的永不孤寂的大森林,每一片森林都有它们自己坎坷而光荣的繁衍历史,有着它们难为人知的生命发展史。

人类远离大自然、离开森林已经很久了,其眼、耳、鼻、舌、身、意直接感知大自然的生理能力可能已经严重退化,远远弱于动植物界。燕子南去,鲸鱼北往,它们不会迷失方向,它们的身体里天生就有自己的导航系统,而人类却要依赖参照物、向导抑或导航系统;万千植物随季节轮回的指引而千变万化、枯荣有序。人类与万物有一点可能是共同的,浩瀚苍茫的寰宇中,似乎除开黑洞、暗物质以及暗能量之外,万事万物都有着自己的光亮。时间与空间有自己的光亮,太阳、月亮、星星有自己的光亮,萤火虫、黄金与石头有自己的光亮,每一个人类个体有自己的光亮,鸟儿有自己的光亮,即使是它那婉转的鸣啾也充满着无尽的光亮,而平平淡淡的不会言语的草木,亦有着自己夺目的光亮,我觉得,像乌桕这样树,给人留下的一定是蓬勃向上的云霞般璀璨的光亮。

万事万物皆光彩照人。有光亮闪耀的世界,定是充满了希望的世界。

乌桕树用火红的颜色精心描绘大野森林的时候,时序已然进入深秋,渐次转入立冬,步入隆冬之际,其叶片颜色愈益妖娆艳丽。菜子河流域的霜雪天气迫近时,乌桕繁茂的叶片在霜雪中炼成乌红,炉火纯青,达到红色中的最高境界,胜过艳丽的桃花与海棠。它们身披大氅,姿态万千,慢慢地品咂着滋味繁复的岁月之酒,然后在岁月中洗尽铅华,留下光秃秃的枝丫,却不会给人留下飘零之感。仰视那火焰般燃烧的乌桕树,让人倍感亲切与温暖。

秋冬之际,气温下降,百草枯黄,黄叶凋零,山寒水瘦,乌桕树在村庄、在山水间矗立,高举血色旗帜,迎风招展;原来苍老的容颜也可以如此辉煌。

即使一棵只有三四米高的小乌桕树,也能把一处山坡烧得烙铁般通红,照得周围灌丛枯草透明星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大野增添了浓烈的新红,这是秋冬的恩赐与盛典。

那是生命平静过后的一种激情四射,那是烟花冲上高空之后的一种突然绽放,那是江河穿越峡谷而跌宕伏起之后跳跃成壮观的飞瀑。

恍若,那是思想、灵魂与精气神的颜色,那是一种勇于前行与积极奔赴的色彩——生命的坚定色彩。

听说乌桕树是以乌鸦喜食其籽而得名。其实,很多类鸟儿都喜欢以乌桕成熟的白色小果实为食,那是它们过冬的粮食。或许,秋冬时其叶呈现为壮观的乌红色彩的特点,人们便称之为“乌桕”。其俗名为木梓树,而桑树、梓树是中国农耕文明土壤里的重要的经济林木,于乡间旷野广泛种植,因而“桑梓之地”一词常常作为故乡的代称,蕴含满满的乡愁意味。我们菜子河流域的人们又叫它为棬子树,为什么名为“棬子树”,我却不得而知。

乌桕树给中国文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乐府民歌《西洲曲》唱道:“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乌桕树为爱情布景,让人感觉凄恻温软、缠绵悱恻。辛弃疾吟诵道:“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表达了对生命力顽强、激情澎湃、不怕峥嵘岁月稠的乌桕树的热烈赞扬之情。江浙一带多乌桕,鲁迅先生用乌桕树为故乡布景,情深绵绵,《社戏》《好的故事》《风波》中,多次提到过这种美丽的植物。

乌桕为落叶乔木,高可十五米余。叶子端部较尖,平滑厚实。淡绿色总状花序,花期较长。其幼树期树皮灰白光洁,至碗口粗壮时树皮为土灰色,有纵裂纹。乌桕全身都是宝,根、皮、叶均可入药。假种皮溶解后,可制肥皂、蜡烛等,其叶可为黑色染料,种籽油可为涂料。其木质坚硬,白色,纹理细密。栽培利用的历史虽比桑树迟,但已达到一千余年,每年产量甚巨,用途广泛。它们根深叶茂,对氟化氢等有害气体有较强的抗性,是防沙固土、净化空气的良木。春夏泛绿,霜寒之后,乌桕叶血红,亦可作为景观树,植于公园、行道、村野。红叶落尽之后,只剩桕子,攒在枝头,雪白晶莹,恍若梅花点点,让冬日清雅一片。

在学校办公室的窗口,侧面对着一个足有三千平米的无名小山包,其上草木葳蕤,百鸟鸣啾,秋冬薄雾起舞,亦是我假日闲暇时光攀爬散步、寻求一方宁静的好去处。上面恰好长有唯一一株乌桕树,高至五米许,春夏叶绿深深,秋冬红叶绚烂,若长坐于办公桌旁,累了,抛开垒垒案牍,从这方窗口侧脸向外一望,窗口便展现出一帧完美的山水画小品,此间疲劳顿消,心身喜获一洗,舒适、平和、滋润、静安之意油然而生。“南方之嘉木也”,陆羽虽赞云茶树,但我认为,亦足可指风姿绰约的乌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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