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权

　　菜子河流域的两极天气，夏天最热时，不过三十六七度，冬日最冷时，零下几度而已。下雪是一件稀奇的事儿，少雪，结冰的天气也不多，那冰天雪地的妙景只能幻想，很难出现。而花朵，一年四季都不会缺。秋天，是非常静雅温和的，不会有霜。下霜，那是冬天该做的事情，秋天绝不会去自找多事。候鸟的迁徙大军，往往从初秋就开始活动，缓慢，拖沓，一直会拖延到秋末冬初，方才陆续搬迁完毕。

　　大约是候鸟们迟迟舍不得菜子河流域一年四季如春的气候，舍不得这一片动植物种类繁多、热闹、食物丰富的森林家园。

　　秋天像一位得道的哲人，静谧，禅定。鸟鸣逐渐稀少。很难出现狂风，也难有暴雨，更少出现风雨交加、风雨飘摇的极端状况。雨很少携带私货，下雨时就纯粹地下雨，很少在雨里夹带着大风或冰雹。吹风，就纯粹地吹一阵微风，吹过了，再绵绵密密地下雨也不迟，大风中很少裹挟着大雨。风柔雨细，寒意缓缓而来，似乎一切都在全身心地酝酿着一种高不可攀的秋意。风里，雨里，阳光下，云雾里，星月下，密集的林木总是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苍然而肃穆。

　　露水是秋天的常客，立秋之后不几天，星月或暗云之下，过了半夜，就能让人感觉到露气的浓重，夜湿漉漉的。第二天一早，草叶、林中的蛛网，便结满了晶亮的露珠。森林的万千绿叶之上，露水淋漓。走进林子，露珠从枝叶上滑落下来，滴滴答答，下雨似的，落在脸上，有些凉丝丝的。太阳一冒头，露珠反射着晶莹剔透的光亮，恍若一粒粒闪亮的珍珠铺满大地。整个森林奇幻美丽，这是大自然无私的馈赠，大自然其实就是一位超级魔幻师。

　　在秋天的森林里，很多植物开始走向休眠，而很多植物正不顾一切地猛力地生长，像回到了春天似的。荩草、野棉花长得十分茂盛，让人满眼里芳草萋萋。一株株全身碧绿的野棉花举着花蕾，只要阳光与秋风合适，它们就立即盛开出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朵，招揽各种昆虫、蝴蝶前来会餐饮宴。三裂蛇葡萄的藤蔓正挂着密密麻麻的绿豆或黄豆大小的青果，藤上爬满了等待果子成熟的瓢虫，长相儿如七星瓢虫似的，只是它粉色的背部，点缀着三排共十粒的小黑点儿。虽然三裂蛇葡萄每天都在努力，但离这青果成熟肯定还有很多时日，这需要瓢虫们具有足够的耐心罢。

　　枣子已经成熟，市面上早有出售，出售的那肯定是现代人工栽培并精心管护的家枣。《诗经·豳风·七月》上说：“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森林里的几面斜坡上，长着一棵棵野枣，叶片青翠，枝条上挂满了指头大的果实。我采摘了几颗尝尝，淡淡的，微微一点儿甘甜，丝丝润口，这是真正的绿色食品，荒山野地，自然无人问津。而向阳的坡面，我看见了几株野枣的枝条上，一边结着果，还一边开着米黄色的小花，而另一些植株纯粹只是开着繁星般的小花，令人称奇。秋天的胸怀真是宽广，什么美好而令人惊异的事物都能孕育出来。

　　野枣从阳历六月就着手开花结果，到秋日却还未成熟，它们得慢悠悠地酝酿很长的时间，让山野里的鸟兽等得急不可耐。成熟的野枣，滋味也只有一丝甜意，清淡如水。诗经里的“八月剥枣”，应该指的是农历八月，东周时的八月与今天的农历八月，还是有一定的出入的，从我主观武断，东周人“剥枣”，扑打采集的或许可能是漫山遍野的野枣。当然，也有地域不同的情况，同类植物种籽成熟的时间也相应有所差别。菜子河流域森林里的野枣，一直要到农历八月之后，方才趋于成熟。这肯定是慈祥的大森林，馈赠给野生动物们准备过冬的食物。

　　大叶马兰长出了长长的茎条，从草木密集的枝叶间挣脱出来，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阳光，它举起了一簇簇小花朵，点缀在椭圆形的绿叶间，一圈儿白色的花瓣护卫黄色的花蕊，夜幕降临，秋寒与湿气漫溢，它站在路边，显得有些孤寂而忧郁。黄荆子这种灌木，据当地人传说，如果历经一两百年生长，它可以长到乔木一样高大，材质坚硬，曾经有人用来做房梁，可惜我没有看见过那样的木材。黄荆子耐寒耐旱，一丛丛，翠绿生辉，它们在头顶举起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它要一直生长，直到冬天叶子落尽，比绿豆还小的籽实，要经过冬天寒风的反复催促，才最终成熟。

　　林木阴翳，苍翠浓郁，在这片宽容护卫一切的森林里，如果感觉自己在春夏没有生长圆满的植物，那么，到了秋天甚至冬天，总还有机会继续生长，它们可以一直生长到尽兴和完全成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