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
初冬的早晨,霜把大地染成一片灰白。沿着小区里的石子小路散步的时候,呼吸中带出一缕缕白雾。梧桐叶早已凋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好像一双双祈求的手;草地上黄了,软塌塌地铺在地上。一切都很慵懒,时间也变慢了。
转角处,我看到了它。
一株牵牛花缠绕在一段废弃的铁栅栏上。叶子差不多都落了,只剩几片焦黄的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而在这看似毫无生机的藤蔓上,竟然开出了两朵花——一朵淡紫色、一朵浅蓝色,就像两个小喇叭,在寒冷的天空中无声地演奏着音乐。
我愣住了。不合时宜的美,让人既震惊又心痛。
记忆中的牵牛花是夏天的。早晨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它们爬满了篱笆,蓝色、紫色、粉色的花朵开得非常热闹。祖母清晨就会给它们浇上水,水珠在花瓣上滑动着,亮晶晶的。她说牵牛花是最守时的花,早上开花,中午就凋谢了,从不迟到。我们这些孩子会摘几朵花,轻轻扯开花萼,把蜜吸出来,甜丝丝的,是夏天最普通的糖果。
可现在是冬天啊。
我蹲下来仔细地观察这两朵花。它们比夏日的牵牛花要小一些,颜色也更淡了一些,花瓣上还有细细的脉络,像是老年人手上的血管。但是依然完好无损地盛开着,花瓣微微卷曲,保持着最优雅的姿态。靠近了之后可以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好像是从遥远的夏天里飘来的回忆。
一个早晨去锻炼的老人经过的时候看到我蹲在那,也停下来了。“看花吗?”他问。
“冬天还有牵牛花,很稀奇。”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宛如绽放的菊花。“这是去年夏天那朵花落下的种子长出的花。它不晓得现在已经到了冬天了,只觉得到了该开的时候就开了。”
“可它不会冻坏吗?”
“也许会吧。”老人说:“但是你看,它已经开了。花开、花落都是花的本分,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是否合时宜。”
老人说完之后就慢慢地走了。留在我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天都去看那两朵花。寒风中它们微微颤抖着,但是没有凋零。第三天,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开始发蔫;第五天,浅蓝色的花朵也显出了疲态。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它们仍然盛开。
忽然明白,冬日里的牵牛花开花不是为了美丽,而是为了执着;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出于本分。
生命中最动人的是什么?在万物萧条的季节里,它仍然完成了一朵花应尽的责任——生长、开放、结果,然后静候下一次轮回。不是为了掌声和赞美,而是为了内心那个简单而坚定的声音:时候到了,我该开花了。
离开的时候,在枯藤下发现了一些黑色的种子。小心地拾起,握在手中还带着体温。
明年春天的时候,我打算把种子种到院子里去。等到夏天的时候,篱笆上就开满了花。但是在我心里,永远会为那两朵冬日的牵牛花留一个位置——它们在最不可能的季节里吹响了生命最倔强的号角。
寒风又吹了起来,我裹着大衣往回走。回头一看,花藤在灰白的天空下,倒真像是写给冬天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