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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回忆 2025年12月25日

  ◎杨全富

  时光如高速旋转的光轮,一遍遍掠过故乡,却始终未能消融这片土地上深藏的寒意。

  深蓝色的天空里,那些流云晃晃悠悠地飘荡着。在这冬日的严寒里,它们仿佛已凝结成一粒粒细小的冰晶,被东南风轻轻地托举着,在空中铺展开来。时而东移,时而西浮。凝望窗外这梦幻般的景象,一时间,心底深处忽然间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有迷茫,有伤感,有向往,有失落,有凄凉,也有对春日的怀念或盼望。此时,很希望那些冰晶被阳光抚慰,化作一颗颗雨滴,从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更希望那些潜藏在冻土深处的根须能打破冬的禁锢,抖擞精神,奋力撑破泥土的覆盖,长出新绿的枝条,哪怕是一片细小的叶片,都能给这漫长的严冬带来一丝温暖。

  突然,一辆闪烁着急救灯的救护车风驰电掣地从窗外的那条马路上疾驰而过。兴许是哪里有了病人,它才会如此高速驶过。我知道,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都是有紧要事由。平日里,一整天也难得见到车影。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要出远门,大多选择从小径步行下去,直达沟谷底的马路旁,等待车的到来。运气好,等上一两分钟就有乡村客运车经过。运气差的时候,等上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也是常事。然而,故乡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等待方式,不慌不忙,跺跺脚,悠闲地看看山顶的流云和马路旁泛着细碎浪花的河流,仿佛不是他们在等车,而是车在等人似的。

  此时,那辆渐行渐远的救护车,宛如一把钥匙,蓦地打开了我的回忆。

  回首与孙大叔结缘,不经意间,已飞越四十余年的寒暑。从最初的邻居,再到师生情谊,由浅入深,是一段细腻绵长的过程。没想到的是,在病魔之前,将这一切都一并抹去,恍如云烟,须臾溜散。如雨后的彩虹,转瞬即逝,转头成空,怎能不让我泪滴尘土,慨叹人生的苦短。

  其实,孙大叔并非我的启蒙老师,他只是我小时就读学校里的一名民办教师。那时候,全校仅两个班级,教师二人,且两位教师同属于民办教师。若遇一位教师家中有事,另一位便须兼顾两个班的课程。在这时候,我们便能领略不同老师的教学风格。我的启蒙老师年龄稍长,据村寨里的人说,我的老师在解放初期只读了两年书,后回家务农。再后来,被大队部聘为民办教师。因学识所限,教学颇显吃力,尤其是拼音课程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那几年的学习,汉字的读音全凭强行记忆,往往咬不准读音。一次,老师在讲解魏巍的《再见了,亲人》这一篇课文时,老师很是感动,他说,他要用最真挚的感情诵读这一篇课文。那一次是我最期待上的一节课,可惜老师全程用方言朗读,虽情感丰沛,总觉欠了些火候。如今,回想起来,也许这都是读音惹的祸。只有到了初中,才勉强学了一些拼音。

  而孙大叔虽算不上博学多才,不过,他在后天的学习中,勤奋努力,虚心好学,为此,他的文化水平和教学水平都要略高一些。他在代我们班的课时,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让我们在知识海洋里领略到别样风采。后来,孙大叔将教鞭交予其初中毕业的女儿手里,自己出任村委会主任一职。他的女儿不负众望,在教学中认真负责,为家乡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时光荏苒,十八岁那年,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师范学校。这在村里人的眼里,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在我离开家乡的前一夜,亲友们都自发组织前来送行。幺爷爷提来了满满一篮鸡蛋,三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送来了几块火烧子馍馍……在众多送行人中,既是邻居亲戚,又是老师的孙大叔,为我准备了五元钱。在当时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一年寒假,我回到了家乡。那段时间内,我一直觉得那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寒冷,有时甚至冷得让人感觉时光仿佛都已停滞不前。而那冷,之所以集聚得如此深厚,绝不是仅仅始于此前那个气温骤降的深秋。每一天里,人们利用白天阳光正盛的时候,到野外去捡拾柴火。黄昏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锅庄内,燃起大火,用以取暖。而孙大叔家的烟囱里却一反常态,从早晨到夜晚,一直冒着青烟,从没有停歇过,在视柴如财的家乡,已是一件让人觉得异常的事。那些日子,孙大叔家大门紧闭,偶尔有人出入也是行色匆匆。我们猜想,孙大叔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后来,村里来了电影队。在观影的时候,我从宗族兄弟口中得知,孙大叔已病入膏肓,一直躺在病床上。前两天,病情愈显严重,因此,准备第二日早上送往县医院救治。

  清晨,那一抹晨色刚显露在天边的时候,堂哥和表姐夫就将孙大叔从家中背出。我连忙穿上鞋,加入到送行人的队伍之中。我们一行五人,沿着村寨里的那条小径向着山底走去。途中,我让堂哥休息一会儿,由我来接替他背孙大叔。孙大叔强撑病体,说“老二还小,背不动我。”我只得打消了背孙大叔的念头,默默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在我的眼前,孙大叔趴在堂哥的背上,消瘦的肩胛骨高高凸起,仿佛要撑破了衣裳似的。那一天,孙大叔仿佛已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在等待车辆的时候,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是过不了这一关了。我们都劝解他要放开心,到了县医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看着他满面倦色的样子,我们都以为他是累了,才会这样的悲观失望。没想到的是,当他坐上颠簸的货车,还没有到达县城,就闭上了眼,没有了呼吸。

  下午,河谷底传来鞭炮声——那是乡人报丧的习俗。此时,孙大叔家的女儿已得知这一噩耗,发出世间最凄惨的痛哭声。我和母亲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孙大叔家,安慰痛苦中的孙大叔妻子和女儿。下午,孙大叔的遗体被人们用肩扛的方式运送到村寨里。由于故乡有死者去世在外,逝者是不能抬进家门的说法。因此,孙大叔就停灵在地坎底。那一夜,邻人自发地排好班为其守灵。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夜星空黯淡,仿佛格外的寒冷,天空中的繁星疲乏地眨着眼,世间的万物仿佛都被这寒冷噤了声,就连那些在深夜里吠叫的狗也闭住了嘴。万籁俱寂之中,只有那盏长明灯在灵柩前吞吐出忽明忽暗的光,就像是逝者忽高忽低的呼吸,悠长而绵远。在这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他那颗曾经温暖过无数文学青年的滚烫的心会突然失去温度,但眼前的灵柩及痛哭声,这又让我不得不相信。

  在这以前,村寨里一位比我年长一岁的女孩因家庭琐碎之事与家人发生口角后,一气之下,将整瓶农药都倒进了口中。乡邻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用酸水灌,用肥皂水灌,都不好使……人们束手无策,只得绑缚了一副简易的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将这位女孩送往远在十几里地外的乡镇卫生院。路途遥远,山路难行,刚到河谷地带,女孩已没有了呼吸。而今,又是一位。两位的逝去,在我的情感里完全不能接受,顿觉天宇暗淡,寒彻心扉。那时就想,如果村寨里通了路,他们或许还能活到今天。

  时光流逝,不仅撕开岁月的裂口,也将其中珍藏的点滴悄悄撒向无垠宇宙。我敬重的孙大叔,已随时空去了遥远的地方。而我的启蒙老师,也已年愈八旬。如今的他已不在村寨里生活,而是随着子女旅居他乡,但他始终关心着我们。每次相逢,从他的眼神之中,我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岁月,朦胧之中,再次聆听到他那带着乡音的诵读声。去年,在一次活动中,我与老师再次相逢,老师的思维和精神状态虽没有大的变化,但行动却明显比从前迟缓了很多,言语间也添了不少的伤感。

  最后一次和启蒙老师联系,我已经记不得具体时间了。我幻想着他也会像村寨里的几位长寿老人一样,能活得安康久长。每次翻看抖音和微信,总要搜索老师子女们的账号,从中了解老师的近况,为他的身体安康而欣喜。如今,每个夜晚,总想着何时能放下手中的琐事,再去看看老师,汇报近年来教学之中的所得所悟,聆听教诲,在天南地北的闲谈中重温往日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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