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杰
春风漫进老院,老槐树便醒了。恍惚间,八岁那年的春天便浮现在眼前。那时的我,总揣着弹弓蹲在院角柴垛旁,盯着屋檐下蹦跳的麻雀,手指扣着石子,却总舍不得松开。奶奶就坐在老槐树下,搬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板凳,脚边放着竹篮。她的手粗糙布满细纹,指关节突出,捡槐花时却格外轻柔,一片一片,慢慢拢进篮子里。
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花白的头发挽成松松的发髻,槐花落在发间,她也不拂去,偶尔抬头喊我一声,声音沙哑却实在:“狗子,别瞎玩了,过来搭把手。”
我撇着嘴,把弹弓往兜里一塞,不情不愿地凑过去,蹲在她脚边,随手抓一把槐花丢进篮子,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天空。那天的天,蓝得晃眼,像一块浸在清水中的蓝布,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我扯着奶奶的衣袖,指着天上一团软乎乎的云喊:“奶奶,你看,那云像咱家养的大白鹅,正在天上游呢!”
奶奶笑了,指尖轻轻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掌心还沾着槐花香:“傻小子,那是云,哪是什么大白鹅。”她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轻轻捡着槐花,絮絮叨叨地说:“这槐花金贵着呢,蒸成糕,咬一口能甜到心尖。等蒸好了,给你装满满一碗,管够。”我一听有槐花糕,立马安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捏起槐花放进篮子,偶尔抬头看云卷云舒,槐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润,飘进鼻尖,那味道,深深镌刻在往后的每一段时光里。
日头慢慢西斜,奶奶捡累了,便靠在槐树干上歇息,不说话,就那样静静抬着头,望着天上的蓝天。风吹过她的发梢,几缕白发飘起,和天上的云渐渐交融,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白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春天的天最蓝,咱庄稼人,就盼着这样的好天。天好了,地里的苗就旺,日子也能过得踏实。”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顾着把手里的槐花往嘴里塞,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成了童年最难忘的回甘。
那天的阳光不烈不凉,刚好暖在身上,恰似奶奶的手轻轻搭在我肩头。我靠在她的胳膊上,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听着风吹槐花的沙沙声,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蓝,满院的槐花香,还有奶奶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喊着我“狗子”。
日子就这么循着槐花香,一天天往前走,直到有一年春天,奶奶忽然病了。她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坐到老槐树下捡槐花,再也不能陪着我一起抬头看天。偶尔我扶她坐起来,她的目光总会越过窗棂,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远方的蓝天上,声音轻得仿佛要飘走:“狗子,等奶奶好了,再陪你捡槐花,再陪你看天。”我咬着嘴唇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我心里清楚,奶奶是在哄我,可我还是愿意信,愿意等一个不可能的约定。
奶奶走的那天,槐花开得正旺,风里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天依旧很蓝,和我们一起捡槐花的那天一模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我趴在她的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奶奶,可她再也不会回应我了。我抬头望着窗外的蓝天、老槐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天好,日子就有盼头。那一刻,风停了,槐花也停了,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才懂得,有些陪伴,只能藏在回忆里;有些声音,一旦错过,就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我离开了老院,背着简单的行囊,去了城里打拼。城里的高楼密密麻麻,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森林,遮住了整片天空。我常常下意识地抬头,在高楼的缝隙里,悄悄寻找那抹熟悉的蓝,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能让我想起老院的槐树、奶奶粗糙的手,想起那年春天,落在我手心里的槐花,和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干净的蓝天。
今年春天,我又回了老院。老槐树还在,枝丫依旧繁茂,白槐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还是像当年那样轻轻落下,铺在青瓦上、石桌上。我搬来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板凳,坐在槐树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捡着地上的槐花,抬头一看,天还是那么蓝,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风里的槐花香,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我捡起一片槐花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奶奶沙哑的声音,从风里飘来,喊我“狗子”,喊我帮她捡槐花。风又吹过,槐花落在我手心里,落在老槐树下,落在那片熟悉的蓝天下。我知道,奶奶没有走远,她就藏在这槐花香里,藏在这片蓝天上,藏在我每一次抬头的瞬间,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贰
我站在窗前,枝头上寒痕未散,细碎的芽孢却已藏在褐色枝脉间,怯生生探出头,唤醒了沉睡一冬的生命。这棵杏树陪我二十余载,每到春来,便以一场花事,诉说时光轮回与生命坚韧,也藏着我与岁月最温柔的羁绊。
记忆里的杏树比现在粗壮,枝桠肆意舒展,将小院轻轻揽入怀中。儿时的春天,总从杏树的花苞里开始。惊蛰过后,芽孢渐渐饱满,褪去褐色外衣,露出嫩黄花萼,几日便绽放出细碎的白。那白掺着淡粉,像少女脸颊的红晕,干净温柔,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地碎雪,清甜香气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那时祖父总坐在杏树下的竹椅上,捧着温热的茶,看我在花树下奔跑。他指着杏花轻声说:“这杏树最坚韧,不管冬天多冷、雪多大,春风一吹,总会准时开花,从不辜负春光。”我那时还小,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杏花好看,捡些花瓣做书签、堆花堆,满心欢喜。我踮起脚尖摘下最饱满的一朵,插在祖父衣襟上,看他眼角的皱纹在花香里舒展。
后来我长大,离开小院去远方求学。每年春天,只能在电话里听祖父说杏树的花事:“今年杏花开得盛,满院香”“花落结了小青杏,看着就喜人”。我隔着千里,仿佛能看见杏树在春风里绽放,能闻到那熟悉的香气,也能看见祖父坐在竹椅上,望着杏树含笑的模样。只是那时我忙着追逐远方,从未细品祖父话语里的牵挂,也未深思杏树年年开花里藏着的生命深意。
几年前祖父离世,我回到久违的小院。彼时已是暮春,杏树花期已过,枝头上挂满青涩倔强的小青杏。它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枝桠上刻着深深的岁月裂痕,有些枝桠已然干枯,再开不出花来。我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冰凉的时光,那一刻,忽然读懂了祖父的话,也读懂了杏树的坚韧。
凛冽寒冬未曾让杏树沉沦。它把根深深扎进泥土,默默积蓄力量,忍受寒风与冰雪,熬过漫长孤寂,只为等一场春风。春风一至,它便拼尽全力绽放,以温柔姿态拥抱春光,拥抱每一个等春的人。纵使枝桠受损、岁月沧桑,它依旧坚守,年年逢春,年年绽放,从未放弃。这便是生命本真——历经磨难,依旧向阳;饱经沧桑,依旧温暖。
又是一年春来,院角的杏树再一次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干枯枝桠上,重新冒出嫩绿芽孢,细碎的杏花在春风里次第绽放,比往年更显清丽。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板、竹椅上,落在我肩头,还是记忆里的清甜香气。我坐在祖父曾坐过的竹椅上,望着满树杏花,仿佛看见他的身影,在花树下轻声诉说杏树的故事,诉说岁月的轮回。
人生亦如这杏树,难免遭遇寒冬与磨难,会迷茫、会彷徨、会一蹶不振,就像杏树要熬过冰雪与孤寂。但只要心怀希望,默默积蓄力量,守住初心,像杏树扎根泥土等待春风,终会迎来自己的春天。那些磨难与痛苦,都会成为成长的勋章,让我们在岁月里,变得愈发坚韧从容。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枝桠洒下斑驳光影,杏花在余晖里愈发温柔,花香漫溢,缠绕鼻尖,也萦绕心底。杏树又逢春,不只是花事的轮回,更是生命的重生,是与岁月的温柔邂逅。它用一生坚守告诉我们: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历经多少磨难,只要心怀希望、向阳而生,终会遇见最美的风景,收获最温暖的时光。
春风依旧,杏花依旧,唯有岁月流转、人事变迁。这棵杏树年年逢春绽放,坚守着小院与时光,也坚守着我对祖父的牵挂与期盼。它如沉默的老者,见证沧桑,诉说美好,更以一生坚守昭示:生命的美好,从不是永远盛放,而是历经磨难后,依然能向阳而生,在春风里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