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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坝大姐 2026年05月15日

  ◎王小瓜

  计划着远行时,画家丘原与谭老头的往来渐少。谭老头带着他将康定的朋友一一引见后,两人共同的话题便不多了。倒是那位与谭老头相熟的菜园坝女人,与丘原的交往多了起来。那时,女人对这位外来的画家,大抵怀着一份大姐对小兄弟的怜爱。她常从家中背了蔬菜、鸡蛋进城来看望他。女性对待外来者,往往比男性更多几分包容。何况丘原身形清瘦、举止文雅,又透着书卷气,自然容易让人生出照拂之心。

  女人上了年纪,加之康定寒风常年吹拂,乍看之下,她轮廓分明的面庞已显苍老。岁月虽然刻下了痕迹,却未能磨灭她心中的热忱。细看去,那双眼睛里似有清泉流淌,粼粼波光仿佛能抚平脸上的风霜,让她在旁人眼中依然美丽而有生气。丘原感激这份照拂,也乐意与她往来。女人与春不同,她的外貌、衣着,乃至说话的神情,都更像老康定人,而春则更像城里姑娘。那时,一心想融入这片土地却对其知之甚少的丘原来说,这个女人仿佛一扇窗,似乎能带他走进遥远而神奇的高原深处。

  当女人再次进城看望丘原时,他便请她讲讲康定城里的旧事。那时,丘原的住处位于康定两条河交汇之处。那里曾有一幢三层高的楼房,据说原是刘文辉的库房。后来楼房被炸毁重建,人们才发现拆除甚难,想来修建时掺了糯米。新中国成立前,康定城里能用糯米建房的,也只有刘文辉了。楼依山而建,丘原去时,只剩底楼最里面两间空房,单位便分给了他。其中一间靠着山坡,一年四季若不开灯,屋里便漆黑一片。开灯后可见一扇小窗,窗外是巨大的山体岩石,开窗便觉山岩扑面。丘原将这间作为寝室,另一间则作工作室,堆放着从成都带来的洗印工具和画架等物。

  那天,在灯光下,两人打开了话匣。菜园坝曾是背夫们歇脚住宿之处,然后再进康定城。从小在菜园坝长大的女人,记得不少背夫的故事。在她的讲述中,古老的时光缓缓流淌。那天,女人对丘原毫无芥蒂,不仅讲了过去的传说,也讲了自己的经历。热水塘边,她曾有过一段浪漫的相遇——康定人把当地的温泉叫做热水塘。这些故事,对女人而言,或许只是应丘原之邀,摆摆龙门阵罢了。她不曾想,那些故事对丘原产生了怎样的触动。随着讲述,丘原渐渐进入了另一重时空,仿佛古老神秘的高原借由她的叙述徐徐展开,而那片土地的历史与温度,也在故事中与他渐渐相融。

  两人谈得忘了时间,蓦然惊觉夜已深沉。此时,女人在哪里歇息成了问题。那时从康定城到菜园坝没有车,步行需四十多分钟,天晚了实在难以赶路。丘原便请女人在寝室歇息,自己到外间工作室去。丘原的屋子从不锁门,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去坐坐,即便是深夜。这样敞开的门庭,本也坦荡。女人便安心睡下了。丘原却回到工作室,在画架前继续工作。那些故事带来的沉醉渐渐散去,他明白,自己深深迷醉的,不过是这座通往雪域高原的古老小城昨日的风姿,是对那片土地的历史强烈的向往罢了。

  此后,丘原的心绪归于平静。而女人却因那些交谈,唤起了对青春岁月的美好追忆,以及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她年近六旬,尚未走出过康定,如今竟有一位从成都来的年轻人如此专注地听她讲述,对她关怀备至,这让她心中泛起涟漪,误以为彼此心意相通。女人性情热烈,在那个年代,即便风气渐开,她与谭老头的那段感情,也是需要勇气的。带着这份心思,她再次来找丘原,想确认彼此的心意。

  不巧的是,那日丘原的好友金正从成都来访。大概是1988年的冬天,康定城里日头落得早,河风浸骨。下午,丘原与金从街上回来,丘原走在前面,推门进屋,没想到女人已在屋内。女人见他十分欣喜,迎上前来,顺手带门,力道大了些,门“砰”地弹在门框上,险些撞到紧随其后的金。金“哎哟”一声,屋里顿时陷入尴尬。女人很快告辞离去,留下丘原面对好友善意的打趣。

  那之后,女人渐渐不再来了。而丘原也准备启程,去往更偏远的地方。康定城里的那些温情往事,连同这片土地的故事,都一一收进了记忆与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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