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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2月08日

冬日挖野藕

◎刘峰

在我记忆里,一进入寒冬,父亲开始下湖挖野藕。他从仓房里搬出一套挖藕工具,来到村溪边,掬起一捧捧清水,在一块青石上霍霍磨了起来。只见溪水倒映出他的影子,与一团团呵出的白气。

藕,为野生,长在出村三十里地的湖荡。湖,是野湖,不但生有野藕,而且还长有芦苇、菰蒲、水菱、红蓼等植物,以及与湖荡有关的传说。

寒冬挖野藕,冷啊!除了沾水,还要接触淤泥。第一年下湖的头一晚,母亲居然流泪了,她说,寒天地冻的,如果不是为了生计,为了一家人过个好年,谁愿去湖荡受罪。

父亲自有他的道理:城里人喜欢吃野藕,就是因为天寒,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再说,力气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天未亮,父亲穿上一套胶衣,扛起那套工具,就朝西北方向走去。那片湖野,我曾在那里放过牛,很荒凉。一个人呆长了,很是寂寞,特别是想起狐神鬼怪的传说,会令人更孤寒。

接近小晌午,母亲让我给父亲送饭。迎着北风走在湖堤,冰冷的烟水扑面而来,让人缩成一团。远远的,我看见了父亲,天高地迥里,他像湖荡深处的一只野鹳。待走近,只见他手脚不闲,干得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一枝枝野藕,瘦瘦长长,白白净净,码在一旁,齐崭漂亮。

父亲挖藕,很有技巧。他所挖的这一片湖域,湖水差不多被风搅干,枯荷残梗,密密麻麻,萧索如铁。由北向南,父亲挖出一个圆圈,由于背对北风,面朝阳光,加之人在泥坑里,不断活动身体,减少了寒风的刺激。首先,他用大锹将荷梗荷叶、连带表层湖泥移到身后;然后,换作小一号的中锹,像切豆腐块一样,再取一层;最后,再换作小锹取藕。

当看见野藕,父亲会改为侧面切入,顺着它的长势,用小锹将底部的淤泥掏空,然后躬下身子,用双手将它从头到尾捋一遍,接下来,像抱取襁褓里的婴儿一样,轻轻地将它从湖底托出来,在水坑洗净,码在一边。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挖藕还另有小获。湖底淤泥,藏有财鱼、泥鳅、鳝鱼之类的野生鱼。挖出它们,父亲就用蒲丝串起来,一天下来,会收获好几斤。他笑呵呵地吩咐我:下回来,带个水桶来,将它们养起来,聚多了,拿到城里卖,又是一笔收入。

每到黄昏,母亲就去接父亲。俩人各挑着满满两筐鲜藕,有说有笑走回家。炊烟袅袅里,我站在村口,看见远方两个小黑点向村子方向移动着。走着走着,西天,从开始的橙黄,渐渐变成绯红,最后化作深紫,溶入夜黑。

翌日早餐,桌上会比村里人家多出一道美味:财鱼藕汤。它不但味美,而且极富营养,以柴火烧灶,取瓦罐煨汤,野藕的甜糯,财鱼的肉香,两者相互交融,让舌尖上的味蕾陷入美味的包围中。

岁月荏苒,时过境迁。许多年后,父亲走了,母亲已老。挖藕的往事,早已化作了一缕乡愁,被我带向了远方,然而,父母艰辛劳作、以苦为乐的人生态度,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