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夫 文/图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康定娃,小时候没去“海船石”顽皮过的可能寥寥无几。
照旧时的实情,过了大风湾地界就是城外。“海船石”地处东关城外三里,置于椒子岗与郭达山之间的折多河南岸。巍巍然一块巨大的青石,两头微翘,中间长条平台,竟成了康定城东门外赫然耸立的一道标志性景观。东进康定的人,无论是乘车还是步行,只要看到兀自孤立路坎一侧的“海船石”,就知道离康定城不远了。那地方也是我们小时候瞒着家长结伙出游野跑得较远的地方之一。
有关“海船石”的民间传闻故事,早就耳熟能详了:据传此石船乃是一青蛙水怪选石炼成的法宝,能在水中行驶,且可大可小。一日,天降滂沱大雨,折多河水暴涨。青蛙水怪驾石船逆流而上,石船破浪,涛涌数丈,沿河两岸农舍田地,人畜村坊皆遭大殃,其涛涛水漫灾害将危及康定城安全。紧急关头,驾云经过的赤脚大仙在天上瞧见,当即从南门外五公里的高家山按下云头,一脚踩在高家沟与李家沟之间的一块大石顶端,印了一个脚印,人称“大脚石”;第二脚踏在康定城内“大石包”(今新华公寓原地址。早年间城市改造已毁。),石顶也印了一个脚印。第三脚踏在了青蛙水怪的石船蓬上,也印了一只脚印。道法高深的赤脚大仙立马降服了青蛙水怪,并一脚将它踢到下游二道水村旁的河心,化为一块无奈仰望上游的“青蛙石”,并投下雪莲一朵化为瀑花叠水将其镇住。而“海船石”自此踏陷在折多河岸沿。旧时路过此地的行人都要在石上小憩,以沾仙气,也曾成为送友迎宾的地界,留下许多“海船别友”的佳话。
“海船石”长约四丈,宽丈许,两头三角形斜伸高翘。解放初修筑川藏公路时截去了一侧船边,余皆置于折多河南岸一隅。因长时间闲人至此石爬上爬下,加之河水的冲涮浸淫,日晒雨淋的打磨,巨石已是黑黝黝光滑如铁铸一般。因其立于河谷弯道中挡了一侧流水奔泻之路,原本落差就大的折多河水至此便汹涌咆哮,吼声震天。每逢涨水季节,浪击巨石,“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是没人敢斗胆爬上石顶平台观山望水的。而枯水季节自然就成了顽童的乐园。
记得我最后一次爬上“海船石”已是青年。我下乡当知青前的头一年,因躲避世象的混乱,母亲将我送到鱼通区乡下拜一个亲戚当了木匠学徒。仅一年不到,师傅就让我出师了(其实是知道我要当下乡知青了,才提前让我出师。)。那一天,我推着师傅借给我的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捆着一个竹编背篼,里面装着师傅送我的一套木工家具,外边挂着两把锯子。我是从大渡河畔的江咀村起程回康定的。说是骑车,其实骑了不足十公里,特别是过了瓦斯沟,上康定的二十五公里就基本上是陡坡了。婉延盘曲的黄土公路上汽车很少,更别说有什么载客的汽车了。几十多公里陡步行程,还推辆破旧的自行车,一天时间几乎把我累趴在地。到“海船石”地界,城区就在咫尺间,我却迈不动脚步了。天近黄昏,我将自行车放倒在公路边,把工具背篼也放在地上,疲惫地爬上了“海船石”。
正是峡谷里最阒静的时候。单纯的折多河水奔流声充斥耳畔,湍流在“海船石”边碰撞,飞珠溅玉的水滴濡湿了周围的空气。我脱下汗臭味十足的一双农田胶鞋,让泡白了的脚丫子舒适地平放在石台上,惬意地享受着顺河风的抚慰。稍逊,我烦躁的心平静下来。人总是在回到童年印象深刻的地方,复杂的心思才会变得简单。在这巨石上多坐一会儿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我想起了航海的船,一直到广阔的海上。也记起了孩童时代那个似真似假的梦:硕大的海船不可低估,乘风破浪,把潮水掀起来,撕裂的蓝天白云便喷溅成滔天浪涛。乘船的孩子双脚吊在舷边悠哉游哉地晃荡,一只踩瘪了后跟的烂布鞋飞进了浪花里……微风拂面,我也听到了对岸郭达山树林荒丛轻摇的“唏唰”声,河水的轰鸣如催眠曲,几欲让人昏昏入睡。就在这时候,一辆货车从土公路上驶过,司机也许是看到了“海船石”抑或是看到了石台上的我,竟鸣响了剌耳的喇叭。寂静立马被打破,紧接着车轮碾起的黄尘迎面扑向“海船石”,我的眼前立刻就被尘灰笼罩了……待我从尘灰迷漫中睁开眼睛,那辆大货车已朝城里驶去了。那一刻,我如遭遇某种莫名其妙的凌辱一样,心里发狠道:老子这辈子也要开汽车。开车的毕竟比我这光着臭脚丫子独坐在石头上发呆的要风光得多。其实我活过大半辈子了也和开汽车没缘份,到是如今儿子开上了私家小车,这就是时代的变化,我辈是望尘莫及了。
当了两年知青我回到城里工作了,从此我再没爬过“海船石”,但来来往往路过的时候多了,总是要睹物思情,引无数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回忆。直到成雅高速通车了,雅康高速也在加紧施工中,先前的通县油路也让从前的黄土公路变成了平坦的黑色路面。“海船石”仍一如既往地耸立在公路与河道之间,悠然自得的享受着水拍石暖,汽笛欢鸣而过的日子……这样的场景见多了,始觉出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了。
1995年6月,折多河遇百年罕见的洪灾,城里街道被洪水冲毁,河道沿线公路垮蹋,洪水肆无忌惮……而“海船石”占踞了河水流泄的部分河床,尤如河道中的一截“肠梗堵”,在这场洪灾中竟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迫使暴涨的洪水冲过“海船石”低窄的一侧直扑公路,很快就使公路陷入了断道的状况……那时,很多抗洪的人才认识到“海船石”就是洪水的帮凶,是立在康定城东门上的一块“龅牙”。但洪水一过,一切恢复常态,人们又忘记了过往之事,“海船石”仍处世不惊地立在它固有的地方。只是随着城市建设的扩展,康定东门的标志已从过去的大风湾移到了与“海船石”近邻的地方——东关入城大道一端建起了两座高大的碉楼,成为东城门的新标志。“海船石”开始淡出人们的视线。如今,进城的人车到了东关入城大道口就会在电话里通知亲朋好友说,已到了碉楼处了,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提到“海船石”。许多外地游客对“海船石”也一无所知了。
随着雅康高速公路的贯通,康定城“三山夹峙”的“三山”(郭达山、跑马山、阿里布谷山)尤为引人注目了。站在东门外的峡谷中看,顺峡谷奔流的折多河北岸是青峰壁立,岩涯巍峨,高耸入云的郭达山。南岸丛林叠嶂的山峦绵延至城区东南侧的跑马山脉。城西北的阿里布谷山莽莽苍苍地朝西面的折多山脉伸延,而三山夹峙中的康定城确如情歌里所唱的“溜溜城”了。受横断山东麓高山峡谷地理所限,康定客观上成了“西进东出”交通的“瓶颈”。社会发展,时代的进步绝不会受到这种制约。
媒体曾报道:每到旅游小长假,雅康高速康定出站口便车满为患,各种花式堵车齐齐上演。据统计,仅十一黄金周期间,全州共接待游客234.92万人,来自全国各地的259965台车通过雅康高速公路进入甘孜州。康定收费站10条车道上满是车辆。收费站前的拓宽车道更是成为了停车场。司机、游客无不感叹“众里寻景千百度,我却还在堵车最深处”。如何缓解拥堵,让游人畅游甘孜,无缝衔接雅康高速,国道318线康定市过境段公路建设项目应运而生。
此路线走向与G4218线川藏南线高速公路处于同一走廊带内,是川藏南线进藏大通道的组成部分,也是康定公路、铁路、机场“三位一体”立体交通新格局的重要补充,进一步增强城市的辐射效应。G4218(雅叶高速)自雅康高速通车后,筑路工程继续向折多山以西的新都桥拓展,已先期开始跑马山隧洞掘进施工。国道318线康定过境公路工程起始于东关“海船石”地段,桥跨折多河,隧道穿越郭达山,经子耳沟、白土坎隧道、南无寺西侧、任家沟隧道,直至两岔路接回国道318线,全长9013米。逢山打洞,遇水架桥,成了现代交通发展的强力举措。康定市三山夹峙的“三山”都处在公路隧洞与高架道桥连接的施工中,可谓是划时代交通大会战。
“海船石”地段成了国道318线康定过境公路分流枢纽。毫无疑问,“海船石”这个不大不小的地理障碍势必清除。
陈旧的观念总是有它存在的基础。听说要炸掉“海船石”,有人不干了,“这毕竟是康定城曾有的景观标志之一,毁了可惜”,也有人直接找到相关部门反映意见。通过耐心讲解疏导,固有观念者被说服了,不破不立,这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偶然在某天的晨练中遇到
一个同城相识的人,他年青时也学过木匠,本身就是州建筑公司的工人。闲谈中他告诉了我有关炸毁“海船石”前后细节,包括事前那些反对意见,以及最终的施工经历。我当时就开玩笑说,也许这“海船石”真的是千年修炼成精了,当初的赤脚大仙使法也没能将它彻底毁掉,摆个烂摊子到如今。他故意卖个关子反问我,钢钎大锤也打不烂的巨石,受周围环境所限制,又不能使炸药炸掉,你说该咋办?我笑道,你是搞建筑的,肯定知道。他笑道,如今科技发达,根本就不用炸药也不用钢钎大锤使莽力,而是请内地专业部门采用无声膨胀破碎剂灌入炮口,破碎切割完成的作业。我恍然大悟。
其实,整个过境段公路施工项目都是在市民耳闻目睹中进行的,从前期施工便桥的搭设,郭达山隧道导洞的开挖,主洞的掘进,沿线高坡危岩荒丛的清除圈固,高架桥墩的架设合龙,不足一公里长的河床上架筑的四座公路大桥……在清除“海船石”的那几天,也倍受人们的关注。先是看到巨石上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程人员在有条不紊地忙活,没听到钢钎大锤的猛烈击打,也没听到过巨烈的爆炸声响。仿佛一夜之间,铁青色的巨石便如爆米花一般散乱成了一大堆碎石烂块。很快的时间,在装载机的轰鸣声中,那一大堆乱石碎块填进了加宽升高的公路路基。河道也变直变宽畅多了……
从2018年12月G318线康定市过境段公路项目开工至2022年5月20日,经过三年多时间的艰苦施工,国道318线康定市过境段公路正式通车,而过境公路的起步点正是曾经的海船石地段。此后将在过境段设置的3座互通立交桥的风貌设计中,充分融入康定木雅文化、情歌文化等本土元素,并安装炫彩灯带等光控艺术造型,营造出“彩虹凌空”的绚丽奇景。
曾经名噪一时的康定东关“海船石”从此销声匿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