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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3月24日

丹巴三岔沟古战场行记

山脊上的营盘遗址。

山腰营盘遗址。

古战场旁盛开的杜鹃花。

◎杨全富 文/图

出丹巴县城东北角,沿着小金川河谷旁的马路而行。当行驶到墨尔多山镇卡垭桥村时,看到2020年的那场特大泥石流使得峡谷底马路两旁的地形地貌发生了变化。昔日美丽的村寨满是疮痍,柏油路荡然无存,及至而来的是黄土漫天扬、凹凸不平的泥土路面。我们所乘坐的汽车在不断颠簸之中努力前行,仿佛一下又回到了三十年前交通不便的年代。从这里上去到半扇门镇关州村,几十里全是这样的土路。汽车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路旁的树木、房屋都被覆盖上了这样一层粉尘。途中,沿河两岸,可以看到灾后重建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一座座带有嘉绒藏族风格的藏房拔地而起。现在看上去,已初具藏寨的雏形。只是房屋外墙还没有粉饰,在视觉上还没有达到完美的效果。我想,待路面再次铺上柏油,这些藏房的外墙饰以白色的涂料,一个美丽的藏民新村将再次矗立在小金河谷两岸。

车过关州村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贴着小金川河的柏油路向着远处的山谷无限的延伸。汽车在柏油路上快速的行驶,那些树啊,房屋啊,山啊,都从车窗外快速地闪过。当我们走过太平桥乡,再上行约四五里路,跨过一座水泥桥后,就正式进入了三岔沟地界。

三岔沟以沟谷内有三条峡谷汇聚在一起而得名。峡谷口,两条山脉在这里汇聚,挤压在一起。在溪流的作用下,辟出一道峡谷来。峡谷两岸山崖对峙,峭壁耸立,通往三岔沟的水泥路就紧贴在山崖底。当汽车转过一道弯后,车路忽然间改变了方向,向着山坡盘旋而上。此时,峡谷两岸的山体忽然间都向后仰去,腾出一大片空间来。当汽车跨过一道横跨溪谷的水泥桥后,眼前的峡谷更加的开阔起来。马路旁有了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也就有了随意散落在其中的几座藏房。这些藏房外墙用白色的石灰涂染而成,白墙上有用红色涂料绘制的图案。图案大多数为海螺,也有藏族吉祥图案中的宝瓶、“雍仲”吉祥符等。使得房屋的外形突然间有了一种灵动,将人们对图腾的崇拜进行渲染。

从这里上去,马路紧紧地缠绕在村寨旁的山坡上。几经回旋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凸出的山崖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三岔沟沟谷两岸的村寨。在三岔沟内,一些地名早已将山势的形状进行了简单的勾勒。因此,只要有人给你介绍过村寨的名称,再无需言说其它的故事,你就能从村寨的样子,想到地名的由来,再想到由此而产生的一些故事。如山脚底的长胜店村,从“胜”就能大概想到这里曾经有过一次大的战役,而且胜者最终对这里有了绝对的管辖权,为此以“长胜”而命名。“丹扎”,嘉绒藏语里指温暖的土地。还有如“各洛寨”村,“各洛”在藏语里有意为“海螺”之意,从远处观望,整个村寨的地形地貌上下窄小、中间宽大,形似海螺。还有诸如菩萨居住之地的“纳沾”、小菩萨的“纳布”等。

从纳布村上去,马路一下扎入青杠树林里。由于路旁大多是岩石,在开凿的过程中,只得将路面的宽度进行了缩减,因此路面狭窄了许多。当我们走出纳布村寨的范围时,路面也变成了土路。从这里上行,汽车一路颠簸着在青杠林里穿行。路旁满是高大粗壮的青杠树,青杠树又名橡树,由于其木质沉重坚硬,农村常用做楔子钉农具,也是当地农民烧火取暖的木材之一。在这里,由于日照时间长,因此,青杠树长得异常的茂盛和高大。在土路上行约20余里后,我们终于冲破了青杠林的围裹,转过一道垭口后,展现在眼前的是长满绿草的草坡。

在垭口处,我们将车停稳后,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一阵微风吹过,从风中让人感受到,少了河谷底的热气,多了几许凉意。此时,从山脊后走来两位牧民,老远脸上就堆满了笑容。在与他们的攀谈中得知,这里就是三岔沟古战场遗址地之一。他们指着眼前的这一片草坡告诉我们,从山腰纳布村算起,一直到山顶,共有二十余个清军在这里建造的营盘。营盘遗址最大处直径可达一百余米,最小的营盘直径也在五十余米左右。在山脊上,原来有多座石碉耸立,后来,在修建阻挡两地牛羊窜界的石墙时全部拆除。那时候,在石碉旁挖掘出多个重约二十余斤的生铁球体。在一次挖掘过程中,他们还挖出人体骷髅,在骷髅的指骨上,还套有一个硕大的银戒指。后来,在原址修建白塔时,他们将银戒指装入白塔之中。

在他们的指引下,我们整理了简单的行装后,向着营盘所在地出发。

营盘所在区域主要分布在一处叫做中梁子的山脊上。当我们上行约五十米左右时,一座营盘的废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营盘所在地坡度较缓,整体呈椭圆形。营盘四周,有深约五十厘米的圆形壕沟,壕沟底早已长满了浅草。营盘里,满是开着红色花朵的土大黄和开着黄色花朵的褐毛垂头菊。在这些土大黄及垂头菊的草叶下,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片石。片石的外沿,长有厚厚的地衣类植物。这种地衣不算是植物,它是植物和细菌的共生体,他们之间存在着互利共生的关系。它的生长速度缓慢,一般都在矗立的石墙上出现。从这些石片一侧长满的地衣不难猜测出,这些石片曾经为石砌建筑体的组成部分。而这些壕沟的挖掘主要有两个方面的作用,一是为了让营盘与四周的土地分隔开来,挖沟时将掘出的土堆积在内口沿形成环形工事,起加强防卫的作用。二是因为在下雨时,从帐篷顶聚集的水流到地面后,直接进入壕沟内,起到了很好的排水作用。

我们继续沿着山脊上行,随着海拔的逐渐上升,草甸上的草逐渐稀疏起来。而一种叫做密生福禄草的植物却出现在我们面前,福禄草为石竹科无心菜属的植物,生长于海拔3600米至5200米的地区。一棵棵福禄草就像是一个个圆球,紧紧地贴附在地面上。在接近垭口的时候,由于海拔和气温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山体裸露,一块块岩石叠加在一起。岩石旁簇生着高寒地区特有的高山羊角林,宽大的叶片密密层层,遮盖了岩石底嶙峋的断崖。

终于,我们站在了垭口处,眼前,一道石墙随着山势的起伏横亘在山脊上,成为了丹巴县三岔沟与金川曾达乡的分界线,成了防止对方牛羊误入对方草场的阻挡物。然而,于我而言,我却分明感觉到这些石墙背后,记忆着二百多年前那场清军与地方武装之间争斗的历史。

站在垭口处的石墙上,由于山脊旁的冷空气和谷底的热空气形成强大的气压差,于是,风从谷底向着山脊快速地移动。当风来到山脊处时,由于石墙的阻挡,显得狂躁起来,带着凄厉的啸叫穿过石墙的缝隙。站在山脊的制高点上,看着眼前的石墙、山脊和营盘,思绪忽然间回到了二百多年前发生的那场战事。乾隆11年,金川土司莎罗奔野心日渐膨胀,率兵攻打毗邻的小金川。在两方对峙的过程中,有前往弹压的清军士兵阵亡。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乾隆皇帝的耳朵里。于是,清政府派兵攻打金川,这一仗从1747年一直持续到1749年,最终清军大获全胜。1765年,金川局势再次生变。于是,乾隆下令四川总督阿尔泰全权负责攻打大小金川战事。在战争中,阿尔泰联合了当地九位土司共同作战,他们通过羊肠小道和悬崖峭壁通行,出其不意对金川土司守军驻地发起攻击。金川土司守军则充分利用地形地貌,用石头修筑碉楼、寨墙等,以逸待劳。远则用箭射之,近则以滚石檑木攻敌,清军死伤无数,只得放慢行军速度,实行步步为营的战略战术。因此,在这一场战役中,清军在行军途中修建起多个营地,逐渐缩小包围圈。最终,这场战役在持续了近10年以后才终于扭转了局面,以金川土司失败而告终。至此,从1747年清朝派兵攻打金川开始,到1776年,一共持续了29年之久的金川之战才彻底平息。

站在垭口处,可以俯瞰整个三岔沟古战场。从地理位置而言,其西南角与金川县曾达乡接壤,西北方向与小金县新格乡马鞍桥村相接,是鸡鸣三县的交界处。因此,其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据当地的老人们讲,自古以来,那一条横亘于金川和三岔沟之间的山脊上,修建有多个碉楼,还砌筑有高大的石墙,用以抵御外敌的入侵。清军想要进攻金川,就必须翻越此处天险。于是,清军士兵来到这里后,举着明晃晃的战刀,向着山脊上的守军发起猛烈的攻击。在金川土司守军的顽强抵抗下,清军的几次进攻都无功而返。最后,清军只得选择步步为营的战略战术,在山坡上建起几十座营盘,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这时候,清军中善于制造火器的军人利用青杠树质地坚硬的特点,就地取材,将采伐来的青杠树制作出大量的火炮和火药枪。并从成都运送来大批的火药、铅弹和重约十余斤的生铁球等。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清军用火器瞄准垛口后的守军进行射击。在火器的攻击下,守军的石墙被生铁球击中,大面积的垮塌。守军完全暴露在火药枪的枪口之下,他们只得放弃了天险,向后退却。清军占领垭口后,在垭口处的制高点修建了营盘,留下一部分士兵守卫此处。其余的清军长驱直入,向着金川土司的驻地发起最猛烈的攻势。

一百余年后,也曾有过中国工农红军从这里经过,当地人俗称其为“过兵”。那是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主力部队会师在懋功(今小金县),随后,红四方面军九军翻越三岔沟古战场,第一次攻占金川。然而因为战争需要,没有更多停留,沿着金川河向前与主力部队会合北上。1935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南下,红军从小金出发,沿小金河谷而下,一部顺着小金川河而下,一部跨过小金川河,直插三岔沟。并翻越古战场,向着金川挺进。在占领金川后,沿金川河而下,强渡丹巴县城旁的索断桥,从而占领了丹巴县城。后来,红军派出小股部队,到三岔沟古战场防守与购买粮食。也曾在三岔沟内与民团、土匪和袍哥武装发生冲突,致使几十位红军战士牺牲在这片土地上。

下午时分,我们与当地的牧民们挥手告别。我想,不久之后,我将再次踏上这片热土,更深入的了解和挖掘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