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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3月24日

春分之分

◎郭发仔

“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春秋繁露》里的春分枯燥生硬,没有活泼气象。 “日月阳阴两均天,玄鸟不辞桃花寒。从来今日竖鸡子,川上良人放纸鸢。”唐代刘长卿的《春分》诗里,斜燕纷飞,桃花暖寒,农家子弟竖立鸡蛋成趣,原野上少男少女放飞纸鸢,心思也在春风里乱舞。

惊蛰一声雷定了调,但那雷声似有若无,态度并不明朗。至春分才开始明晰思路,均分了昼夜,也平分了寒暖,如同乡间子女成家立业,需请宗族长辈主持,锅碗瓢盆,山石田土,一一匀了去。午夜时分,各人燃起柴火,请进新家,自立门户。分家,是散,也是为了更多的聚。

春分前后有征象,玄鸟归来,雷发声,始电。玄鸟即燕子,似曾相识燕归来,相识的还有去年人家的气息。春分天地高隔,雨晴不定,雷声比惊蛰的动静还大。春雷有些高古,找不到来处,或在山顶上,或在云层里,或在旷野中,有时竟疑心就在瓦檐下。轰隆隆,轰隆隆,由远而近,从东到西,村头村尾都是雷声碾过的痕迹。有时是炸雷,白天暗如黑夜,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然后啪的一声落在心口上,吓得魂飞魄散,雷却若无其事地没了。

老家对面山腰上,有一个私人采石场,用来烧石灰。挖开的山体裸露出一片不规则的灰白,如同一个胡乱扎结后愈合的肚脐眼。一辆辆拖拉机盘山而上,突突突,拉下一车石灰来,早晚吵个不停。最令人猝不及防的,是打炮。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刚落下,砰的一声炸响,时常吓得村中鸡飞狗跳,惊得襁褓中的婴儿一阵挣扎,啼哭不止。

石灰是乡间盖房的材料,没几个钱是兴不起那个场的。很多时候,农人看云识天气,在田土里安身立命。“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农事大小有序,一切都凭经验。一场春雨一场暖,春雨过后忙耕田。田是早翻过来了,浸种谷,育秧田,修沟渠,一脚深一脚浅,春水里藏着倒春寒。幼时常偷点懒,溜到婶子家烤火,蜂窝煤眼里冒出幽绿的火苗,淡淡的煤烟味呛进鼻息里,有二两烧酒的后劲。

在老家湖南郴州安仁县,春分是个节,叫分社节。赶分社,是安仁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全国唯一,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是日,安仁人不论远近,赶往县城集会结社、祭祀神农,进行谷种、耕牛、犁耙等农耕工具和防治疾病的中草药材交易,民间又称“药王节”。很多年,分社节就没个好天气,总是下着连绵的毛毛雨,乡人一身蓑衣,一顶斗笠,脚套皮革雨靴,或者用烂布条缚紧了的解放鞋,急匆匆往县城赶,泥泞的路上全是亢奋,仿佛相约了去吃一场喜庆的席。小时赶分社,图的是见识。除了本地人,还有附近市县的外地人,叽里咕噜的话语里,有打破乡音的新奇腔调。当然,大人多少会给几毛钱的,捏紧了,看着糖包子、油炸粑、米豆腐、榨粉,还有栩栩如生的五彩鸡婆糕,左看右看,迟迟舍不得下手,生怕失了荷包里最微薄的底气。

很久没回老家凑分社节的热闹了,今年依旧不得空。天气稍好,友人勤快鼓噪,出去晒晒太阳,去哪哪看花,似乎春分已在场外。 每次出门,眼里乱花零落,看着麦苗葱绿,枝节浅短,有些将心贴上去的亲切。无奈离开乡土太久,不知今日农事几何,徒有念想。

春分时节,乡镇妇孺争放风筝,而民间老少奔向山野,采摘春蔬,其中荠菜便是天赐珍馐,民谚也有“吃了荠菜,百蔬不鲜”的说法。小时不识野蔬,唯独记得屋后山上的狗骨刺冒了新芽,色如紫苏,焯水清炒,有山林的清爽味。

旧时春分,各地多有风俗,但今时尚余多少细节,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