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淤,在故乡,指的是农家土肥,照现在时尚的说法,叫有机肥。淤曾是故乡农人种植农作物的必备,其种类和名称多样:猪栏淤、牛栏淤、圳坑淤、大淤、小淤……
猪栏淤就是垫在猪栏里的稻草或茅草,经了长期猪粪便的浸泡,而乌黑发臭蚊虫滋生的混合物。那时候家家户户养猪,每户人家隔上一段日子,就会把自家的猪栏清理一番,把猪栏淤清出来,堆在附近空坪,码成大的长方体,任其发酵,这过程俗称出猪栏淤。清理后的猪栏,重新垫上干净的稻草或茅草,又将成为下一轮的猪栏淤。牛栏淤也是如此,只是在生产队时期,农人自家并不养牛。分田到户后,养牛的人家也远没有养猪的多。圳坑淤就是房前屋后阴沟里的沉积物,杂草烂叶尘土混杂在一起,乌黑肥沃,是蚯蚓尤爱躲藏的地方,偶尔清理出来,也是很好的淤肥。
乡间还有另外一种淤,是园土作物必不可少的,这就是火淤。顾名思义,火淤自然与烧火相关。只是烧火的用材、时间、地点各有不同,因此火淤又有好几种。
最常见的自然是柴灰火淤。旧时的故乡,每户人家一般都有两个砖灶,其中一个是在灶屋里,用来煮饭菜的,叫正灶;另一个则是给猪煮潲的,方言叫畹灶窝,比正灶大,多砌筑在大厅屋的一角,或者屋旁搭建的简易木棚下。人吃三餐,猪吃三顿,长年累月,天天如此。无论煮饭菜还是煮潲,村人多是烧柴火。干茅柴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燃烧,火光熊熊,卷起烟尘,最终都成了火子,成了灰烬。
童年少年时代,我的一个日常重要职责就是上山捡柴。我们一帮同龄伙伴,常成群结队到村边油茶山上捡拾干柴,缚成结实的柴捆子扛回家。这些茶树柴耐烧,火力大,又干净,多是用来煮饭菜的。相比而言,煮潲耗柴更多,我们通常是砍割荆棘茅柴,湿漉漉地挑回家,放在空地里晒干待用。许多时候,我的母亲和姐姐,也常用竹筢子挑了谷箩,到茶树山上搂掉落地上的乌黑茶树叶,或者到枞树山上,搂那落满一地的金黄色的枞毛针,用来喂填煮潲的大灶膛。
当正灶的灰坑满了,煮潲大灶膛里的柴灰积得厚了,我们就会用灰勺或铁刮子掏出来,装入筛子,挑到存放柴灰的地方。有的人家甚至还有专门的灰屋,与猪栏相邻,不时舀了猪的粪尿水泼在柴灰上,以增其肥。平日里打扫鸡栏鸭舍,我们也将那些鸡鸭的粪便提了,倒在柴灰堆子上。日积月累,柴灰火淤堆得高高的,像个小山包。
到了天寒地冻下雨下雪的日子,山上的柴火难以捡回家,正灶就开始烧炭火。那些燃过的煤炭灰也同样积存起来,成了炭灰火淤。
作为园土里的肥料,柴灰火淤和炭灰火淤一年四季皆可使用。点麦子、点高粱、点穇子、点花麦、点黄豆、点蚕豆、点长豆角、种花生……将种子拌上火淤撒在土槽沟或土坑里;莳辣椒、莳茄子、莳苦瓜、莳冬瓜、莳南瓜、插红薯、点萝卜、莳白菜、莳莙荙菜、莳风菜、莳肥菜……先在土坑里撒一把火淤,作为疏松透气的底肥。
每年的秋冬季节,是野外烧火淤的好时候。生产队时期,在秋收后的稻田里烧火淤,曾盛极一时。稻田烧火淤过程繁琐,先是将收割后的稻田晒干,而后社员们用长柄铁锄,粗重的为镰刮,轻巧为草刮一一将干枯的禾蔸连同一拳厚的泥土挖了翻转,再晒上几日。之后,村人从山岭砍割茅柴,一担担挑到已挖垦的稻田里,同样任其晒干。到了烧火淤的日子,众人将干茅柴一大堆一大堆铺好,用竹筛挑来带泥土的禾蔸掩盖在茅柴上,形成高而尖的大火淤堆子。每一丘稻田,通常有好几个这样的火淤堆。黄昏时分,点燃了的火淤堆子浓烟滚滚,诸多黑色的大烟柱升腾至半空,场面十分壮观,宛若古代的战场狼烟。到了夜里,村前一丘丘稻田里的火淤堆子,仍然能看到红红的火光。
火淤堆子烧透之后,原先的泥黄色变成了红色。待其冷却,村人将这些大堆子用铁锄扒开,挥舞着沉重的硬木连枷,将烧干的泥块击碎,过筛后,成了粉末。而后挑来大淤,浇泼在粉末之上,拌和均匀,叫作拌火淤。拌好的火淤重新上堆,盖好稻草,任其发酵待用。
那时候,各生产队每年秋后都会在稻田点种大片萝卜。那些烧过火淤的稻田,在又一番挖垦整理之后,撩成一行行的浅土沟。那一堆堆发酵过的火淤,拌上萝卜种子,村人用竹篮提了,均匀撒在土沟里,复又重归稻田。这种火淤尤其干爽透水,又肥沃,长出来的萝卜绿油油的,十分茂盛。
秋后杂草深长,渐趋枯萎,也是园土作物换季的时候。将园土里过季的辣椒树、茄子树以及各种瓜蔬的藤蔓拔了,晒上几日,再刨了附近的草皮连带表土,堆于一处,也可烧成火淤,拌上大淤或小淤后,作为栽种冬季作物的肥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