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萝
大好的晚上,在绿皮火车的一节车厢里,靠近厕所的位置,我二人刚刚熟络起来。她的眼神极冷,也或者不是自身的冷,是月光把她的眼色染成这样。我愿意当姐姐,但是她始终不厌其烦喊我“阿姨”。
“我才十七岁,只比你大一岁。”我希望这个误会到此为止,但是她不肯罢休。
“那又怎么样啊?”她说。
要知道这事情发生在十七年前。那时我还不够本领将这分尴尬掩藏,或者说,我可以置之不理。然而十七岁的人没有这样的修为,所以我只能按照那种时候的性子,一个劲围着她打转,甚至一遍一遍使人厌弃地提示,告诉她我仅仅大她一年。
我竟然可耻地掏出零食,像收买人心似的将那些食物递到这位姑娘的手中。她接过去吃了。对,就是非常自然的、我十分应该这样做的——是怀着这样的意思,她把食物从我这儿接过去,不动声色,毫无谢意。
接下来我要等着她改口了。吃了别人的东西多少要表示一下吧?然而,没有任何道谢的话传过来。
“你应该喊我姐姐。”
我忍不住直截了当说。
“那又怎么样啊?”这次她抬起眼睛望我,冷静而淡漠的态度。由于她将这句话说了两遍,我怀疑她可能只会这两句。
事实也证明她除了喊我“阿姨”之外,不再说别的话。真失望啊,这可是第一次出远门,在我还没有踏出门槛的时候,以为远方是多么诗意和神秘,以为途中遇到的所有人都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和周身气味是一股山茶花的味道。
“哎,不好的旅途。”我预感往后的日子要难过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所有的坏遭遇都因为开头不顺人意,就像我那天早上出门踢到一颗石子,后来果真摔了一跤。而那鞋子之前我是多么爱它,如果足够耐穿的话,愿意一辈子只穿它。不过,我有了别的看法:信任是极其危险的。现在这位姑娘完全像那只鞋子一样,让我提高了警惕。
当然,我们所处的位置时常有人穿来穿去,并且她喜欢低头,我也就极少撞见那双冷漠的眼。我几乎可以动用想象——吃光我食物的人不存在。给我冷漠眼神的人不存在。我的前途就像万丈月光,它在黑与暗之间,既不刺眼,也不至于看不清天色。明天之后我将找到世界上最好的工作,给我母亲买一条项链,给我父亲买一双皮鞋。我这样想着,一切就圆满了,可以继续忍受她再一次喊我“阿姨”——假如她还愿意跟我交谈的话。
后半夜,她开始打瞌睡,脑袋因为车子晃动而不停地撞着车皮。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因为靠窗的位置过于寒凉,并且处于生理期,时冷时热,小腹胀痛,腰杆不能伸直。我动作缓慢弯腰蹲下来,也想受到她睡眠的感染,但事实上我不能入睡。我对周围醒着的人抱有更高的警惕。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来去上厕所。然后,从裤脚里掉出一条折好的卫生纸,那上面的颜色被一小段月光照得通红。她显然已经吓坏了,扭头望着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最后竟然望着我,是的,她望着我。我顿时心慌失神,左右看看什么人的目光照到这边来。啊,很好,十分幸运,那些人全都睡着了。
“你掉东西啦。”她非常肯定并且带有指责的意味。
“什么?”我感觉舌头缩不回来了。还有比这更让人吃惊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事情吗!
“那脏东西,”我想,“难道我会献丑到这个地步吗?”
她望我的眼神简直爆发了几分严肃和鄙夷。似乎我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在她的脸上,我仿佛还看到某种无辜的神色,令人觉得这件丢丑的事情百分百出自我,而我正可耻地推卸责任——在她恰好起身的时候,将这件事情巧妙地诬赖给她。毕竟先前她确实对我不够友好,那么我做出这种事情在外人看来也理所应该。
我试图解释。然而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又重新坐到先前的位置上,并且在挪动的过程中顺带着将那片碍眼的东西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桶子。干完这一切我竟然无比轻松。“你总得替人收拾一些烂摊子,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成为无辜的人。”我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中年但是打扮时尚的男人。他靠着车厢,面朝月亮,脸色白扑扑,月光照在胡子上,使我将下巴上的领地想象成一小片成熟的麦子。这样的想法怪异,无中生有,但是心境却十分好,警惕也就放松了,我早已经忘记出门之前父辈的叮嘱,他们让我远离所有陌生人,不要讲话,不要随便吃别人的食物,更不要流露出自己第一次出远门的破绽。反正,我必须装作是一个老江湖,聪明绝顶,百毒不侵。那么我现在对他的好感可以说是危险的。
“小妹妹,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对不对?”他这样直白的问题倒让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最不愿意说话拐弯抹角。何况这个人喊我“小妹妹”。
那么,父辈的话是不可全信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呢。人的一生根本不需要太多防备。至于那位不太友好的女孩,就当她是一颗石子吧。
这样的想法立即让我心情舒畅。但事实上,我也突然间感到悲伤。这么急切地想在旅途中结识陌生人,是因为所有我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了。我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而且这种东西以后再也找不回来。就在刚才,大概也只有我才会把第一次出远门看成是一件高兴又值得庆祝的事。而那位小我一岁的姑娘,她早已经悟透,这种出走并不只是新的开始,它恰好是一种分离和永久的失去。从这一天起,我们就和从前出远门的人一样,一边走一边丢,将会经历相似的狂欢和失忆症的折磨,我们会一起掉进一眼拥堵的井。所以,这位年少老成的姑娘,月光照进她的眼才会更加使她茫然,像个落魄的穷光蛋,谁给她食物她就吃,给她毒药,估计也会吃。她是悲伤的兽,月光也治不好她。
然而我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不坐在我旁边,躲进臭烘烘的厕所了。我听见里面时不时传出冲水的响声,却不见她出来。
年轻的男子很善谈,某个时候,我听他说话的语调简直像我一位堂兄。当我就要献出全部的信任和只有对亲人才会透露的心事,他却话锋一转,说重庆的某个地方正在招收制衣工人,工资比我要去的那家小厂高一倍。并且一再向我这边靠近,这距离令人恐慌,说的话也开始飘起来了。用我十多年后的经验去看,他的确是一个心术不正的人。
那位姑娘推开厕所门出来的时候,无意中夹到了年轻男人的手指。不是太厉害,但也足够让他没有心思继续坐在我旁边说话。
“谢谢你。”我对她说这句话是诚心诚意的。但是她没有看我,也不说话。仿佛那真的仅仅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火车在路上奔跑,人容易犯困。月亮也没有了。她再次靠在车厢上睡觉。而我也因为整夜没有合眼,开始忍不住打瞌睡。就在昏沉的半梦半醒间,我看见她在哭。眼下,所有人在旅途中都只干一件事——睡觉。谁也不会发现有人在车厢里哭。更何况我们所处的位置在过道的厕所边,是谁也不愿多来的地方。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那双茫然得湿透了的眼睛,被早上快要亮开的天空的第一缕霞光照射,让两边眼角的泪珠像晨露一样滴在车厢地板上。这个时候醒来能说点什么呢?
谁也帮不了谁。我这样想。
父辈的话还是有它的作用。他们认为所有的路都得靠自己。认识再多的人也没有用。看,现在她只能用自己的眼睛流泪,用自己的袖子遮住半张脸,而我,根本不知道她流泪的原因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分担那些泪水。我只是看得更仔细,她的左眼的泪珠淌得快一些,右眼稍慢,她哭的时候右边眉毛高于左边。
“妈妈……”我听见她喊。
我似乎明白这个年轻姑娘的忧愁了。她一夜空茫的眼睛,是在酝酿泪水。好啊,现在派上用场了,天亮了,她看到窗外的景色没有一点是熟悉的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八百里之外。那个地方从此刻开始要用书卷气十足的字眼去表述——故乡。
好,现在她是一个诗人了。我坐在她的对面。她将会这样来形容我:一个和我一样傻里傻气、忍受冷眼和抱着难以启齿的耻辱、未老先衰的少年。她必然与我一样,在往后很长的岁月中,只有月光相伴。而月光是冷的,它大多时候照不出一粒饱满的麦子。
“妈妈,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会好好活着的。”她又低声这么说。
好,一切都明白了。她没有母亲。她是个孤儿。她坐在对面的身份一下子对上了:冷漠的,孤寂的,与世隔绝、互不交涉的。
但是她总不免流露出悲哀的底色——喊一个和她年岁相当的少女为“阿姨”。还曾试图把她无法承担的那部分嫁接给我。
然而火车就要到站了。它总会到站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