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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3月24日

绿皮火车

◎羌人六

不记得是母亲陪同还是我独自到的江油,来的学校,中考前长达半年的失眠和焦虑倒是历历在目。大年初二骑着自行车摸进学校、翻窗钻进冷飕飕的教室复习功课的情形倒是历历在目,为了专心学习,把一个女同学递来的滚烫情书在坑坑洼洼的篮球场边缘还到她手中的那种心痛倒是历历在目,中考后我连续睡了一个星期然后等到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百感交集倒是历历在目。

在生活的皮肤下,填充命运的所有细节,都是成长不可或缺的叶绿素,也是沉重的多面体。这方面,我从不缺少经验。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八月,开学头一天——我之所以记得是开学头一天,并且,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我的学费却无着落,没有点点影子。“天亮了还把尿撒在裤子上”,生怕交不起学费耽搁我读书的母亲,带着我坐在公路边上卖菜墩,希望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菜墩是父亲披星戴月,走很远很远的路,从山上老林背回木料,然后用锯子锯出来的。我和母亲在公路边卖菜墩是为了把学费的影子叫醒,装进荷包。那个公路边不是普通的公路边,而是本地乘客上下车地点,相当于今天的候车点,只是,周边除了围着一些等着看笑话的树,一块有着惨绿色苔丝的水潭,一条弯弯曲曲、灰尘仆仆的公路,再没有别的了。学费一百多块钱,一个菜墩五块十块价格不等,那天,不知怎么回事,运气有点背,我和母亲一直从早上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竟然没有卖掉一个菜墩。我望着被母亲在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墩,心里打起退堂鼓。事已至此,我作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退学。从菜墩的那些一层层散开的纹路里,我看到了重复,于是轻轻松松想清一件事:如果不读书,再过些年,坐在这里卖菜墩的,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媳妇。然而,就在我和母亲准备向生活妥协的时刻,一辆车停在了路边,下来一个人,走向我们面前正在准备回家睡觉的菜墩。母亲也许跟这个陌生的过路人说过娃儿明天开学不卖了这些菜墩就交不起学费之类的话,这个或许仅仅是打算买一个菜墩的外地人,二话没说就让我和母亲把所有菜墩全部搬到他的车上,然后付钱,然后开车走人,一溜烟消失在夜晚的边缘。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时间。

鲜艳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每一颗汉字都是无底洞,洞里蓄满了父亲和母亲辛勤的汗珠,它们一分钱一分钱地挨在一起,抱作一团,如同每年秋收时节,本地庄稼人总是会把金黄的玉米一摞摞拴在一根结实的篾条上面,然后瀑布般挂在墙边,不吃也不卖,而是等到翻年后的春天,把它们取下来,让它们重新钻进土地,让庄稼怀孕,生下更多儿女。他们将这种方式称为“留家把子”。在家里,我读书也是为家里“留家把子”,成了天大的事。

穷困潦倒的日子,生活总是充满相似。高中开学前,为了凑够我读书的学费,父亲和母亲卖光了家里的粮食。我记得的是,为了荷包里能有几块零花钱,我曾悄悄偷过家里的玉米,不到十斤的样子,装进蛇皮口袋一阵风似的驮到镇上卖掉。我的自作聪明后来变成了一个笑话,因为断裂带没有人这样卖粮食,不会这样卖粮食。然而,录取通知书后面差不多两个月时间,父亲和母亲卖光了家里的粮食,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我内疚不已。一句话,还是因为家里穷。

录取通知书是一道门槛。我用它走上一道门槛的时候,其实也把一个家带入了一个更高的门槛。一个需要把我们家庭一年所有的收入用来“留家把子”的门槛。

“愁得掉眉毛。”

母亲的口头禅,被她锁进了抽屉。但我能从她精心伪装的笑脸,看到她矛盾的内心。

二〇〇四年,父亲不再用他惯有的否定句对我指指点点。那时,父亲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深沉,即便是当着录取通知书的面,他依然面不改色,没有半点喜悦,没有多余表情。他只是不再反对我。那些日子,父亲只会说两句话。一句是没喝酒的时候说的:“放心去念,老子就是去垫车滚子,就是把骨头车成纽扣,也要把你供到毕业。”另一句则是他喝得二麻二麻的时候说的:“老子有的是钱!”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我打气。

八月,我把一沓带着父母和粮食的体温的血汗钱递给学校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在颤抖中,我开始了我的高中学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