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爽
还记得你上一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花了多少钱吗？如今，我们早已习惯办卡打折，动辄几百上千的消费，以及洗剪吹、烫染护理等全套流程。
而在城根下，公园里，小河边，还有老师傅开着几块钱的理发摊子，为那些和他们差不多岁数的老人们服务。
2006年，电影《剃头匠》还原了老一辈儿手艺人的故事。片中，那位勤勤恳恳工作到90几岁的人叫敬大爷。住在后海边一处老旧的平房，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唯一让他显得不同的是，是他看似“不合时宜”的坚持。
落寞的传统和人情
正如开心麻花在春晚小品《剃头》中演绎的那样，时代留给传统理发师的位置是失落的。面对年轻的消费群体，“张师傅”“李师傅”们毫无悬念地被“Tony老师”“Kevin老师”排挤出局。
然而，剃头匠敬大爷有属于他自己的局。在他自己的局里，他的手法没变，手上的工具没变，顾客也没有变。他数十年如一日地为老主顾们登门服务，爆肚刘、米大爷、赵大爷们，早已成为敬大爷生命的重量。
要说变化，其实也有——少了。敬大爷数着呢，街里街坊“走了”的老人已经有400多了。直到前些日子才剃过头的爆肚刘也离开了，敬大爷的心思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眼看老字号的艰难传承落到刘家儿子肩上，孙辈儿却早早改了志向，想当个画家。哪怕做父亲的一万个看不上，年轻人的决心已经不会改变。
时代向前走，人要朝前看，敬大爷的古董钟却总是每天慢上5分钟。他想把钟修好。于是用毛巾仔仔细细地包裹上，蹬上三轮去了钟表行。年轻的小学徒没经验，上来就要拆，却被师父阻拦住了。说您这是古董了，修不好再给修坏了就不值当了，不如买块电子表，准时又便宜。
敬大爷不动心，用毛巾仔仔细细又包好钟表，怎么来怎么回去。他内心其实不怪小学徒，要说多高的手艺，他可能真的没有。可问题不在手艺，而是心意。因为这个年代已经流行“更换”，而不是“修理”。
人心变与不变的东西
回顾往事，敬大爷也正经风光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敬大爷就是这“剃头”行当里名满京城的状元。从梨园名角谭老板（谭新培）、梅老板（梅兰芳），到位高权重的军政人士，都没少请他亲自登门。可是相比这些人的地位名声，敬大爷更为感慨的却是：“有名的，有钱的，怎么活着都是一辈子。”
俗世中人看重的东西，他早已看成风轻云淡。
却始终记得年轻时经历的惊险一刻。一次不小心，给司令剃掉了一角眉毛，他吓得魂儿都丢了。可对方非但没恼，还给了台阶下，后来还邀他成了座上宾。日子久了，混得跟一家人一样。
正是和这样的人相处往来，敬大爷才一点一点积累起手艺之外的东西，也一步一步活出了自己的气度和格局。
在他的生命权重里，重的是对劳动的尊敬。爆肚刘家的孩子为他画肖像，敬大爷郑重地卖着自己的力气，临了却非要给孩子钱，不好意思地说让孩子“受累了”。敬大爷不懂画画这一行的规则，不明白他给人当模特本是要“挣钱”的；他只是本能地把对方的辛苦看在眼里，觉得拿画笔和拿剪刀一样，都是劳动，他不能白占人家孩子便宜。
可是反过来，他却最爱让别个占自己的“便宜”。给赵大爷上门剃头，他念着老主顾的交情，免费赠送了一套“放睡”。搁在今日，这就等于推拿、按摩、“马杀鸡”。临走时，只随意取走一张5元的票子。
这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是情谊。人老了，越发珍惜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相比物质上的报酬，难舍的反而是短短几个小时的自在和温暖。
生活再难，也要活出精气神儿
现在年轻人讲究生活质量，吃穿用度都要有颜值，日常拍照也要加N层滤镜更新朋友圈。像敬大爷这样艰苦朴素的日子，怕是过不来的。
但敬大爷的标准不是颜值，是精气神儿。他去看望老米，见老米穿得窝窝囊囊，住得乱乱糟糟，忍不住说道起来。老米理歪，觉着反正人老了也没人瞧，脏点儿、乱点儿怕什么。敬大爷听了，好一顿严肃教育：甭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人老了，精神不能跟着泄气。
敬大爷还爱搓麻将，为的是锻炼脑子，输点儿小钱也值当。说到底就是活明白了，不惧生死，但珍爱生命。既然生命有限，自己的精气神儿便是头一等要珍惜的。于是抓紧一切可能的时间，给自己安排得忙碌充实。铺满日历的勾勾画画，不仅是敬大爷为张王李赵上门服务的提示，也他自己的盼头和寄托。
直到居委会来换二代身份证，敬大爷才意识到自己好多年没拍过照了。又听说，新身份证有效期有20年呢。他不敢想象20年有多远。单单是这几十年过去，翻看影集时，照片里的人已经认不全了。
不给家人添麻烦，成了他最后的骨气。相片拍得，相框安好，甚至早早买了寿衣。巴望着钟一坏，自己也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离去。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送走”一个个老街坊。剃头净面，搁在平时照顾的是生活习惯，要走了，照顾的是临终的体面。
其实，“敬大爷”真的确有其人。他名叫靖奎，不仅是故事原型，也是本片的主演。1913年靖奎生于北京，2005年拍电影时已年过90。对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戏骨来说，这都是个“危险”的年纪；而他干了一辈子剃头匠，却在耄耋之年本色出演，用特别的方式总结了自己的一生。
2014年冬天，靖老逝世，享年101岁。他未曾忌讳在影片里为自己置办“后事”，大概是因为告不告别都无碍于他尽心尽力，成为那个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