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炯·朗萨

每次走进这片酷似阿尔卑斯山风光的山地，徜徉，流连，总会超时。

放任自己的脚步，放飞心灵，拍照，驻足，流连。

本来打算两小时逗留完就走，结果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说，多待会儿，不管时间了！

直到黄昏即将到来，直到把相机或手机里的电都用光了，无法再贪心地拍照，才满足而又有一丝遗憾地返程。

杜鹃花在这广袤的森林花园里，就有十几个品种，从花开大如牡丹到繁星点点，从红紫蓝到金黄白，满山遍野，草滩里的花朵，那就更是无法形容了。十几年前我选对了季节，正是花开如织时，今天来这里，是花神即将离开的时节。

下了车，穿过挂着许多柔纱般松萝的森林，走过白桦林和杉树林，还有松树、青冈丛等树种从我们身边一一掠过。走出森林，眼前豁然朗阔起来，欢快的心，一下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不只是因为它的草滩丰美，还是夏季盛开灿烂如海的花的世界，四周还有原始森林的葱郁环抱，起伏的草滩中间或被一小丛、一溜溜的树木点缀镶嵌。

她的美不仅仅只有这些，越走进，越会感受到她还有一种神秘的美——与森林和草滩相融的废墟群与残墙断壁。

……

郭岗顶处在川西雅江县，距离县城有六十多公里。在过去茶马古道必经的西俄洛乡的俄洛堆古村落附近山岗上。

千百年的川藏茶马古道，历史上是横贯了今天的国道318，也贯通甘孜州北边国道317。今天，国道318也成为了全国最佳骑行路线和最美景观大道，贯穿甘孜州的腹地，通往西藏拉萨。

每个季节，特别是春夏秋，全国各地喜欢骑行或自驾游的人们，从成都、上海318起点等地出发，经过康定，再到雅江县城，必经的雅江村落就有八角楼、麻格宗，香格宗等。

我们走进国道边香格宗村的“布珠之家”，满眼是关于骑行者们的故事，及留下的痕迹。在这条骑行者们熟知、充满传奇和魅力的路上，这户叫“布珠之家”的雅江村落民宿驿站，是骑行人非常熟悉的栖息所。

这户农人家，为骑行人、徒步者、自驾游的旅人开驿站，已经有十几年，从一幢普通的藏房改为民宿接待站，到今天变成了几幢骑行之家的民宿大楼，十几年从事旅游接待，在他们房里，从天花板到周围每一房间的壁板上，就是见证这个驿站的历程，留下了十几年来全国各地乃至国外骑行者的痕迹，也留下许多动听的故事。

无论大厅还是过道、房间、卧室等处挂满了各地骑友留下的队旗和合影，以及形形色色的留言，满目的骑行文化，把这个藏房变成了博物馆，让我们感叹和惊讶，甚至激动，主人看我们饶有兴致地读着天花板和四周墙壁、柱头上有趣的文字或队旗上的字句，就给我们介绍起来，他对每一处的细节都熟知，给我们介绍着他记忆深刻的许多人，许多事。

布珠兄弟俩就是康巴汉子，经营这个驿站很成功，他们以藏族的民俗文化和他们的诚实淳朴、热情周到，融入现代宾馆的管理方式，把这个驿站经营得很红火，藏族的热情坦诚和温情的关怀，与四面八方很多人结成了朋友，不只是老板与顾客的关系，所以很多人与他们家的关系一直密切，有人在写自己骑行生涯的书籍中，始终把布珠驿站贯穿其中。

有多面旗帜上写着数次穿越骑行这条线，甚至有“第十四次进藏骑行”，都住“布珠之家”，有的骑行者在青春时经过、住过这里，后来娶妻生子，小孩十八岁后，又带着孩子，父子骑行路过、经过、停住这里，抒写下父子再度川藏骑行经历，书里用很大的篇幅写了布珠一家和他们的友谊、故事的点滴。

我想，这位骑行的父亲很了不起，以这样的方式算是为孩子举行成人礼，锻造男子汉精神。

这是在曾经的古道上，今天骑行路线中的故事，而历史上，川藏茶马古道就是穿越了这里，在这里是重合的。

麻格宗和香格宗地名很有意思：历史上，商人们的步履开始穿越这里时，别无选择的要经过这两地，最早这里是荒野和森林，蜿蜒小路穿过，人烟稀少的那时，只有几户人家。

商旅或马帮、过路的旅人，从雅江渡口出发，沿着山路盘山而行一天的路程，就到了麻格宗和香格宗。

古道必经的香格宗是狼经常出没之地，其名意思也就是狼多的地方。过路的人少，经过这里就很危险。

我想象着，那时候，应该是有人在香格宗的荒野、森林中被狼群袭击过。所以，在距离香格宗不远的下游，麻格宗村，自从有商人或过往者经过，总会有一个善良的老阿妈拦住过往的人们，告诉他们再往前走，就是狼群出没的香格宗啦，为了平安和吉祥，请住下吧，最好等人多一些或第二天天亮了再走！老人给他们义务提供住处，老人就这样经常对这些经过的人们给与关照和提醒，供他们吃住，后来，商旅们每到这里，就会自然地歇息下来。

渐渐地，老阿妈所在的村落，就成为茶马古道一个必停的驿站，人们很感谢老阿妈的关怀和慈悲，所以就把这里称为玛格宗，意思就是老阿妈的村庄。

后来茶马古道承载的人流量和货物的运输量越来越大，经过这里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狼群也逐渐退出香格宗的荒林，逐渐发展出了村庄，后来也渐渐有了小驿站。川藏公路的修通，类似这样的很多小驿站也就随古道的结束而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今天在骑行者的精品路线、旖旎景观大道318路上，康巴汉子布珠兄弟开的骑行之家，成为重要的一站，“布珠之家”就在香格宗，他们驿站的兴旺和发展，也带动了两个村的藏家农户，而它就在川藏茶马古道穿越过的国道318线上，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亮点，川藏线上一颗明珠，骑行者休憩的温暖居所，骑行文化在此汇聚闪光，形成中国旅游独具魅力的文化现象。

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古道驿站，就是西俄洛的俄洛堆古村。

这个村被县旅游文化打造为“康巴汉子村”，此地名也被雅江县注册，因为这个村庄几乎所有男子外形都很高大、彪悍威武。

康巴汉子，应该是国际品牌。关于豪侠、勇武而英俊的康巴汉子传奇和人种优势的趣闻轶事很多，美名远扬海内外。

俄洛堆古村，过去茶马古道也是从这里穿越，才形成了人口比较集中的村镇，这里也曾是过往人们歇息或交易的小驿站。

这里曾经因为古道而繁盛过，国道318线公路重新改建时，才把这个历史上茶马古道一直穿缀其中的美丽古村绕过，抛在谷里，使她封闭起来，变成了距离国道十几公里的安静小村庄。近些年来，为打造旅游，把这个村命名为康巴汉子村后，让它再度亮了起来。

其实，俄洛堆村不仅仅是汉子们长得如何彪悍伟岸，它还是曾经浸透古道文化，商旅文化的驿站，曾经喧闹繁盛过，还有著名的古寺，它还有一直藏在深闺中的美丽森林花园——郭岗顶，还有帕姆岭。

雅江，历史上茶马古道最重要的驿站之一，是通西藏的官渡要塞。

雅砻江浩荡的流水奔腾不息千万年，流经这片土地就有漫长的200百多公里。通藏古道，既是官道，也是商道，都必须越过这条横亘的滔滔大河，所以，这里别无选择的成为川藏古道第一渡，因为是渡口，因为是商路和官道的咽喉，所以出现了河口村，再后来演变成了一个县的城镇，可以说雅江县就是因茶马古道而发展起来的县城。

许多人匆匆经过雅江县城镇，总会抛下一句，好小的城哦，而且是在河边悬崖上！

他们却不知道，雅江不小，面积辽阔，森林覆盖率极其高，美味、珍贵的松茸菌，在雅江出产丰盛，品质好，获得国家“中国松茸之乡”美名，又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是中国之最。雅江丰沛的水资源和森林资源富集得让人惊讶、羡慕，无限魅力的风光和历史文化内涵那是可圈可赞。

回朔历史时光，雅江县城的东岸，河口镇，过去很繁盛，民族交往交流、通商往来的重要通道，每天过往人流物流很多，渡口显得极为重要而繁忙。过往的人们，要越过奔腾的雅砻江大河，那得有桥，没有桥，那就得具备摆渡的工具和条件。

因为它的重要性，所以朝廷调派雅安船夫几十个，政府分了土地给他们耕作，从三年一换到长期定居安顿在这里，政府发给每个水手俸禄，保证官员、军政和商务人员的通行，而民间大规模的商旅和过往的一般人众就得按照规矩付费通行。雍正四年朝廷派驻兵镇守这个重要的官渡，古称“中渡”，藏语叫“亚曲喀”，清末官府称渡口为河口村，继而又建河口县，当代因雅砻江而改为“雅江”。

咽喉要冲的通达，最早只是牛皮船，只能载人，大宗的货物和频繁的人流，却承担不了。

所以这里在清廷政府关注下，建立了正规的官方开设渡口，而今天所见的河口镇，几百年前，在只有荒坡和一座庙宇的东岸，官办的渡口建立起来，衙门也建于此。这里就是朝廷所设置的从康定茶马互市重镇到理塘的官渡——官方第五个大驿站。

调派的汉族水手们在这里建房安居，后来水手们与藏族群众融入，汉藏文化在这交融，雅江县城所在地就很奇葩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倒话，就是藏语的语序、语法，汉语的词汇，而且很流行，至今依然。在部分人的姓名中，藏汉姓名相混的也有。

因为川藏茶马古道第一渡，曾经人流物流的重要通衢，日夜繁忙的“码头”，可以想见，物业流通、贸易繁盛，把这个渡口所在地变成了热闹的城镇，而这里民居区域除了原有的佛教寺院，也传进了汉族地区的观音庙，汉族水手的后代也逐渐融入在这里的藏族中。

走进东岸河口镇民居群落，还能够依稀感受到历史的余韵。

小巷，藏式民房，老墙石坎，和唯一一栋颓败的百年前、水手建的汉式木板房，还依然。而古老的寺院和观音庙却在早年间被破坏、被大火吞噬，没了一丝痕迹。

走进河口村，穿过藏族民居的小巷，那种久远的历史感，还沉淀在这里。历史文化积淀在这里深藏的岁月中，你不去翻阅它曾经的过往，不走进历史的时空，难以看到它曾经的故事和繁盛。

但是走进、穿过、徜徉在这个村落的历史中，你会遗憾，它独有的文化历史被忽视，让今天的人们也忽视许多的美好和机会。

这个古村镇，应该有足够的文章可做，把老城郊点亮起来，历史就会在这里与今天链接，这就是文化的意义。

茶马古道文化，渡口文化应该在这里有空间来展现。我遐想着，跟几个朋友交流着，对此感觉特别遗憾。

这种历史感是西岸的新城所没有的，虽然今天城镇的主要功能和主要城市建设早已迁移到对岸，但作为历史上古道文化地位很重要的渡口小村，今天依然很有打造的潜力。似乎能够在国道318线这里的交叉口、过去的渡口边，以历史文化为基点，以古村镇现有的基础，打造出川藏古道第一渡，见证体验茶马古道文化旅游休闲的古渡村镇……

这座看似普通的悬崖上建起的小城，它的历史地位曾经的重要，可以回朔到历史深处来看，清朝末年，朝廷拨款在这条渡口上终于修建了一坐铁索桥，请的是比利时的建筑师设计建设，与比利时一家建筑公司签约，那些从法国购买的钢材水泥等建筑材料，可是花了巨款，先从海上运往中国汉口，再运到重庆，到了四川雅安，后又人背马托，翻二郎山，到康定，再翻越很多的山河。数百背夫扛着挑着那些海外运来的材料，耗时半年多才到达雅江，于清末宣统二年，1910年建，民国二年终于建成了钢索吊桥，与泸定铁索桥风格接近。

清末四川总督尹昌衡西征，这座桥刚建好，他荣耀地在这里留影拍照，留下不少诗句，还把此桥命名为“平西桥”，就是平定了西陲之意。

眼看水手们完成了划木船的使命，可以卸甲归田，可惜的是，一年后，他们还得在翻腾的激流上过往，在汹涌的波涛中载人载物。

民国时期，军阀内乱不断，陈步三率军叛乱，为了逃脱追兵，斩断了铁索吊桥，桥体倾斜在雅砻江面，而后被奔腾的激流冲毁，至今在河岸边还残留着一堵桥墩。

……

这些是近代历史发生的故事，与清朝廷，与军阀、政党有关，与统一大业有关，那是在国家宏大叙事中的一个个故事中的故事。

那么，距离繁忙渡口几十公里外的森山里，风光旖旎、群山环抱的郭岗顶花园圣地，突兀的矗立多处废墟，那又是一段怎样的历史时空留下的？虽然当地人介绍说，专家估计郭岗顶上那些特别久远的历史遗迹，距今有六七百年左右的历史了。

这片森林公园中，除了美丽的草地、花滩、湖水、森林，吸引我的，还有人文的遗存，那些久远年代的人们，留在这片花蕊中的一处处残垣断壁的废墟。

(下转第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