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西
4
看见牦牛江的一刹那,翁青傻了眼——荒芜的峡谷,广阔的浑水,静谧的浩荡里满蓄着可怕的巨大的力量。尽管以前对牦牛江有过想象,但这一瞬间,他依然感受到想象力的贫乏。走在岸边险峻的羊肠路上,翁青觉得斜挎于肩的尼赛头人发的毛瑟手枪,总像在把人朝外侧拉。他把手枪换了肩,但脚底还是发麻,脑子里不停闪现自己失足坠江的画面。
峡谷里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充斥着马粪和尘土味儿。日头晒蔫了路侧的仙人掌。只有鸟才能飞上去的高坡上,一丛丛鹊梅荆挂满了蒙着尘灰的黑果子。近百人马的驮子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拉得很长,驮子里的山货在日头暴晒下散发出各种气味。
尼赛头人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回头找到隔了十几人的翁青,喊道:“小子,看见了吗?离家越远,越会发现自己渺小。”
驮子们笑着附和。有人说小得像一棵草,也有人说小得像一粒沙。这时,紧跟在头人身后的扎西开口了,他说:“我可不这么觉得,天地越大,我也越大!”
他的话引起众人哄笑。尼赛头人也哈哈大笑。扎西是他最宠爱的二儿子,也是他的继承人,长翁青七八岁,高鼻梁,发卷曲,见谁都是笑模样,却透着并非刻意的威严。翁青听阿尼嘎说过,尼赛头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噶举派的转世朱古,早些年就去了安多草原的一座寺庙。
到达牦牛江边的第一天,天气晴好。傍晚时,驮子队落宿于一片空旷干燥的沙地。入夜,大家围着篝火烤肉喝酒。因为尼赛头人在场,驮子们不敢放肆,平日那些张口就来的荤段子,此时都不得不强摁在肚子里。
翁青悄悄问阿尼嘎:“头人不喜欢听笑话?”
阿尼嘎一瞪眼,“啥都跟咱一样,那还能叫头人?”
尼赛头人的心情很好,率先打破了沉闷。他指着扎西逗乐:“我这傻儿子成天乐呵呵的,我真希望有谁能叫他皱下眉头。”
一片哄笑声中,扎西端着酒碗站起来,大声回道:“是啊,我的父亲,尊贵的尼赛头人,我真没遇见什么需要皱眉头的事。我倒是没见您怎么笑过,难道您是担心一咧开嘴,风就会像吹笛子般吹响您的豁牙?”
这回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尼赛头人也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我是老了,但你也不会一直年轻。等你接了我的位子,就会发现,这世上值得一位头人乐呵的事,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
头人父子一交上锋,驮子们也就闹腾开了。只有阿尼嘎显得情绪不高,不时把目光扫向翁青。篝火映亮的一方天地间,一场笑宴持续到半夜。散场时,翁青正准备回帐篷,突然被打着松脂火把的扎西叫住。他笑眯眯地说:“翁青,大家都说你长得像你父亲,连走路的样子都像。”
翁青说:“可惜他死了。”
晃动的火把光亮中,扎西的笑容僵住了。他讪讪地说:“是啊,真可惜!”
江风一夜没有消停,把帆布帐篷拍打得扑扑响。在同伴们起伏的呼噜声中,翁青心绪难平——真相来临的时候,它会带给自己什么呢?仇恨?勇气?灵魂的慰藉?生命的依托?
翁青的情绪落入低谷,觉得自己就是牦牛江边的一个孤魂,如同被风卷走的蒲公英,无路回家,也不必有家。夜幕般黏稠的伤感罩住了他。他用毛毡被捂住头,压着声哭了个痛快。
5
塔朗的罂粟花开了,美好的色彩占领了整个谷地。淡淡的花香散在拂面的暖风里,令人迷醉。轻风一停,连绵的嗡嗡声渐起,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那是无数在花间忙碌的蜜蜂的声音。
行进于紫、粉、白几色交杂的花间,骡马们甩着头把铃铛摇得脆响,一位驮子吼起高亢的山歌。扎西对翁青说:“你看,这花真是神奇,只这么闻闻,人和牲畜就都起了兴致。”
从牦牛江边的第一夜开始,扎西就有意亲近翁青。这让翁青感到不自在。毕竟,扎西是头人的儿子,是驮子队里的第二号人物。但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对扎西也越来越有了好感。
扎西又说:“塔朗是个种罂粟的好地方,气候土壤都适合,还没有衙门管着。”
西面一片开阔的草地尽头,几十座石房依山而建,门前三三两两站着些人。马队一进入草地,人们纷纷跑过来,夺过驮子们手里的缰绳,把骡马牵到一排楔入草地的木桩子上拴好,卸下驮子和鞍辔。
一位身穿白绸衬衫,手戴玛瑙戒指,披着油亮长发的大汉把尼赛头人扶下马,亲热地拥抱交谈。他身边跟着一位娇俏的少女,穿戴华贵,举止矜持。
阿尼嘎对翁青说:“那汉子是塔朗部落的首领拉木,我们的财神。边上是他女儿央金措。”
原来,尼赛头人带他们从硕曲河谷驮来的山货都要在这里换成鸦片,然后长途贩卖到更为遥远的边境地区。头人的买卖其实并不复杂,最重要的是途中不被抢。
阿尼嘎说:“我们得在这住上一个多月,等换到货。”
翁青问:“我父亲的坟在哪里?”
阿尼嘎摇摇头,说:“没有坟。”
翁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要再问,阿尼嘎却朝正在召集驮子们的尼赛头人努努嘴,走开了。尼赛头人站上一个捣麦的石臼,挥着马鞭大声说:“大家一路辛苦!老规矩,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听从阿尼嘎安排,各自好好歇息。”
翁青发现,驮子队里有十几个人被兴奋的妇孺牵着,朝着不同的石房子谈笑而去。
阿尼嘎拽拽翁青,“发啥呆?这些人都有两个家,硕曲一个,塔朗一个。”
翁青问道:“那您呢?”
他笑道:“我只有半个家,家里就我半条命。”
尼赛头人和扎西随拉木走向居中的大石房。那大石房高五层,用四方的花岗石砌成,门窗涂彩,屋顶四角立着白石,西北面倚墙的煨桑塔上插满了五色经幡。加上院子,大石房几乎占据了村落的一半,与周围毛石砌成的小石房相比,像座恢宏的寺庙。
翁青和无家可回的驮子们按阿尼嘎的吩咐,把货物行李搬进大石房北侧几间平房,还没安顿下来,拉木首领便差人送来面饼酒肉和热腾腾的酥油茶。用完餐,天色渐晚。看同伴们都在喝酒,翁青把手枪藏在毛毡被里出了门。刚一出来,就遇上了阿尼嘎。翁青问他是不是在等自己,他却只说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向暮色。风停了,蜜蜂声也消失了,遍野的花铃收紧了薄薄的翼瓣静静垂立,像是努力要进入梦乡。
翁青问:“为什么我父亲没有坟?”
阿尼嘎望着渐渐隐入夜幕的远山,说:“尼赛头人说了,明天,由他亲口告诉你。”
翁青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了。他想,从硕曲河谷出发那天起,自己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在父亲曾经的脚印上,既然循着父亲的路到了终点,再等一夜又何妨?毕竟,真相是这世间最值得等待的东西。
当夜,他没睡好,做了许多破碎离奇的梦。
第二天太阳一出山,山坡上的灌木林里已是鸟声一片。尼赛头人差人来叫翁青。来人领着他进入拉木首领的大石房,爬了几道木梯上到天台。天台上,尼赛头人、阿尼嘎和扎西站在半人高的女儿墙边,面朝初阳下的罂粟地。
看见翁青上来,尼赛头人招手,“小子,过来。”
翁青站到他身边。他指着地里说:“看啊,塔朗真是个饱眼福的地方,不像硕曲。”
翁青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每一块地里,都有七八个忙碌的女人。他知道她们割开成熟的果实,切口里流出的浆汁凝结以后,便是熬制鸦片的原料。她们衣着艳薄,身姿曼妙,笑语轻歌不断,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她们泼洒在花间晨光中的愉悦与暧昧。
阿尼嘎接过话茬儿:“塔朗气候温润,又是女人当家的地方,自然与硕曲河谷有所不同。”
“女人当家?”翁青很诧异。他这才想起来,一路上也听驮子们说过些类似的话,但压根儿没在意。
阿尼嘎说:“是啊,你才知道吗?要是顺着牦牛江再走下去,说不定还能见识到更有趣的事呢!”
翁青问:“拉木首领是男人,他不就当着塔朗的家吗?”
阿尼嘎把目光转向尼赛头人。头人一把揽住翁青的肩说:“拉木是塔朗部落历史上的第一任男首领。在他之前的首领是他母亲益西措,再往前又是他外婆,我们以前走驮子,都是和她们打交道呢!本来,塔朗的首领应该是他姐姐次仁措。次仁措是益西措的独女,可是方圆最美的一朵花呢!”
头人话锋一转,“自从你父亲多登拐走这朵花,三年后,益西措去世,拉木得以接任塔朗首领之位。”
翁青大吃一惊,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转头看扎西,扎西皱着据说从来不会皱的眉头不说话。再看向阿尼嘎,阿尼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是的,头人说的都是实话。当年,我们渡过牦牛江,都追到了汉族地方,还是没找到他们。无奈之下,回去只能骗你们娘儿俩,说你父亲得疟疾死了。”
尼赛头人接过话头:“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在打听他,但他就像被太阳晒干的露珠,踪影全无。有人说他们加入了过路的红汉人军队,也有人说他们逃到拉萨,从那里去了尼泊尔。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真是死了。”
尼赛头人还在讲,翁青的心越跳越急,没听清后面的话。
他望着远方的山影和浮云,祈祷佛祖保佑父亲。他想,无论父亲如今安身何处,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还活着,就是自己此生最大的福报。奇怪的是,对于父亲遗弃母亲和自己的事实,他没有一丝怨恨。
翁青跟着阿尼嘎从拉木首领的大石房出来时,尼赛头人和扎西并肩于天台俯瞰着他们。翁青摸摸别在腰后的银刀,他真想撇下阿尼嘎狂奔起来,在一块接一块的罂粟地里肆意地撒一回欢儿。
阿尼嘎打断了翁青的思绪。他说:“头人还有话给你。”
翁青盯着他的眼睛,“您至少可以在我母亲死后告诉我真相。”
阿尼嘎叹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早点卸下这个包袱?可是,一个谎撒久了,要改过来就会有诸多顾忌。头人也说不急着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次不是在撒第二个谎。”
“我可以指天发誓。如果你还不信,可以去问同行的老驮子们。当然,如果你认识塔朗人,也可以问他们。
“老驮子们要能告诉我,不会等到今天。”
“也不怪他们,头人打了招呼的。”
“这么说,我父亲应该还活着。”
“但愿吧。”
翁青拿出腰后的银刀,问:“这刀是怎么回事?”
阿尼嘎说:“他逃得仓促,落下了。”
“那当初你们给我母亲的几十块藏洋也是他落下的。”
阿尼嘎摇头说:“那是尼赛头人给你们的。其实那一趟驮子,头人压根儿没赚着钱。你父亲拐走次仁措,让益西措首领大为光火,不肯跟我们交易。我们走了一趟空驮子。第二年,桑坡岭寺的主持堪布出面斡旋,尼赛头人赔上一笔钱,这交易才得以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