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乾能

她家住村东，他家在村西。小学在村西。每次放学，他都要悄悄跟在她后面，直到她走到自家门前，才返身离去。小学六年，天天如此。初中毕业，他和她进了县城的重点高中。每次归宿假，他都要帮她把行李拿到村东，自己再返回村西。再后来，他和她同时考上了省城的农学院。他进了农林系，她进了畜牧兽医系。

四年学习，转眼过去。临近毕业，他约她到街头走走。七月的省城，高温如火。街道两侧，一排硕大的法国梧桐叶片如盖，留下一路阴凉。树荫下，他和她都没有说话。

请进去吃点东西吧。在写着“一面缘”店招的面馆前，他问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进面馆，顿感缕缕凉意。面馆不大，屋角的空调吹出一团团冷气。他为她点了一碗三鲜面，自己要了一碗泡椒牛肉面。作为“一面缘”的招牌面，他和她每次到这里，都只点这两样。

青花瓷碗里，面条雪白，汤汁浓郁。泡椒的酸辣，让他的味蕾瞬间爆开。他挑起一口送进嘴里，只觉满口生津。正欲风卷残云，发现她只是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在她面前的碗里打着圈。

“咋不吃呢？”他问。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对他说。

“啥事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毕业后，我想自己创业，开一家宠物医院。”

“这……”只说了一个字，他就闭了嘴。之前，他和她已经约定，毕业就一同回老家。

“我……”她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回乡下没出息，开宠物店才能挣大钱？”

“不是这个意思。”

“那说好的事，咋就不算数了呢？”

“我想……”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了，当初选择畜牧兽医专业，其实你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呢。都怪我，还一直天真地计算着一起回老家的日子呢。也好，你挣你的钱，我回我的村。”他明显生气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扫码付款，推开店门，冲进了炽烈的阳光里。

毕业后，他如愿考到了家乡的县农业局，成了一名事业编制的农技员。家乡山高坡陡，土地贫瘠，只能种点玉米黄豆。他的到来，让村民眼里有了希望。他把大学的老师请进山，化验土质，测算降雨量，走访农户。村民被他的真诚所打动，同意试种黄果柑。

三年后，果树成林，枝头缀满了黄果柑。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色彩鲜艳的黄果柑，直到大雪飘飞，依然鲜活在枝头。他把这些拍成短视频放到网上，很快就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飘雪的甜蜜”，他给这取了个诗意的名字。满坡的黄果柑，成为助农增收的“金果果”。

实际上，这三年，他的朋友圈中，黄果柑成为了唯一的主题。购苗，栽种。讲课，培训。施肥，管护。每次发圈，他都只发三张图，要点一目了然。他发现，他发的内容，她都点赞，只是从不评论。他也在看她的朋友圈。她每次只发一张图，或猫或狗，然后是长长一段文字，从临床症状到病理分析，从诊断治疗到后期康复，记录得一清二楚。

又是一个丰收季。这年“五四”青年节，他受到团县委的表彰。参加颁奖仪式时，他发现她也在获奖之列。他在第一排的最左边，她在同一排的最右边。望向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正投向他。四目相对，瞬间又各自别过头去。

“下面，为在我县畜牧兽医人才培训工作做出突出贡献的吴映雪颁奖……”热烈的掌声中，她款款走上主席台，接过荣誉证书，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躬。“映雪”，好久没听人喊起这个名字了，他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在主持人的介绍中，他才知道，她为了把在大学学到的专业知识变为护航畜牧事业发展的真本领，将三年经营宠物医院的20万元收入全部捐献出来，专门设立了“医学奖”，用于扶持培养乡村兽医。他清楚，规模化的畜牧养殖，将是父老乡亲增收致富的又一渠道。

“今晚有空吗？想去‘一面缘’了。”颁奖结束时，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消息一出，他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像揣着一只兔子。“嘀嗒”，对话屏上跳出一个“坏笑”的表情。紧接着，是一声短信铃声。他一看，是她的回复，“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