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华
题记﹕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个泪沾满襟的日子,我的脑海里时常浮现一位白发苍苍老妈妈的影子,她步履蹒跚,坚毅执着,行走在风雪弥漫的川藏线上,书写一个旷世传奇的人间大爱。尽管时光已过去二十多年,但她依然珍藏在我的记忆里。今天,笔者含泪著文以表对战友的无限怀念!
一九九九年三月,华东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套,各种植物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极力地钻出解冻了的地面,吐出绿色的嫩芽。春风阵阵,数番微雨,洗去了冬日的沉重。
这天,安徽省淮北市一家四合院却出现了感人的一幕: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拥而泣,站在一旁的女儿也在失声痛哭。一家人正在用泪水诉说着团聚时的欢喜和往日的酸楚。
“他爹,我把儿子的英魂带回来了。看,这军用挎包里装着儿子坟上的黄土、石子和松枝……”老妈妈显得异常的激动。
随后,一家三口把脸贴向了那黄挎包,泪如雨下……
一
刘玉春出生在一个干部的家庭,爷爷是淮北市委领导;父亲刘爱军参加过中苏自卫反击战,是市公安系统干部;母亲余春梅纯朴、贤惠,系市纺织厂一名职工。刘玉春属于刘氏家族中第四代单传,是位讨人喜爱的小伙子。
一九八八年,刘玉春仅以20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家人都劝他再进校复读一年,争取来年再考。可一心想穿绿军装的刘玉春怎么也听不进去,他把自己参军的想法告诉了爹娘,爹爹刘爱军当过兵,特别崇尚军人,愿意让玉春到部队锻炼。母亲余春梅却不同意,因为玉春是娘的命根,怎能舍得让儿离开呢!后来,经过丈夫的再三劝说,余春梅同意了儿子参军。
一九八九年,刘玉春如愿以偿地参军,来到风雪弥漫的川藏线上,当上了一名汽车兵。
川藏线,是一条举世闻名的“世界奇路”,自然条件恶劣,环境艰苦,素有“风吹石头跑,六月穿棉袄,氧气吃不饱”之称。有人又把川藏线比作“无硝烟的战场”。不少人进藏后都有头昏、恶心,失眠、厌食等剧烈的高原反应。所以,有的人上过一趟川藏线后,发誓永不再上第二趟。可刘玉春却始终把入伍时爹写在他笔记本扉页上的“艰苦环境能磨炼人的意志”的教诲牢记在心中,严格要求自己,勇于吃苦,困难之时冲在最前,连队的官兵都赞扬他说:“这娃有出息,没有一点城里孩子的娇气。”由于他的虚心好学和刻苦勤奋,入伍的第二年,就能单独驾车完成进藏运输任务。年底,因工作成绩显著,还荣立了三等功。
一九九一年七月,刘玉春完成第三趟运输任务东返通麦塌方区时,突然,一块约有5吨的巨石从米拉山顶呼啸而来,恰好砸在正在通过此路段的刘玉春车上。刘玉春就这样倒下了,倒在了他与战友常年拼搏奉献的川藏线上。
第二天晚上,连队为他举行了追悼会,刘玉春被安葬在西藏波密县的烈士陵园里。
当淮北市民政局把刘玉春牺牲的消息通知其家人时,这犹如晴天的霹雳把刘爱军“击”得不知所措,余春梅悲痛得躬身用劲拍打庭院里的小水缸,拍着拍着昏倒了……
二
儿子牺牲后,余春梅摆脱不了极度的悲痛,终日恍恍惚惚。在余春梅的心里,刘玉春一直在活着,她时常梦幻般地与儿子对话,让自己的老伴和爱女既埋怨又惊讶。
一九九二年夏季的一天深夜,淮北地区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梦中的余春梅隐隐约约地听见儿子向她祈求:娘啊!娘啊!外面又下大雨了,每逢这个时候,我特别想你,想爹爹,想我那可爱的小妹妹,这儿离家太远了,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家,我好怕哟!娘啊!这儿好冷哟!雪大,风也大,你带我回家吧。
梦中惊醒的余春梅先是抽泣起来,然后心里念叨:“儿呀!娘何尝不是在想你啊!一年了,娘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每次吃饭都给你准备了碗筷,今年除夕你爹还和你喝酒了呢!喝着喝着,你爹就与小妹一起哭了,哭得好伤心,你爹常在梦中喊着你的名字,问小妹写给你的信收到没有?爷爷奶奶也天天盼你,儿呀!全家人都在想你呀!”
“娘,你又在说些啥呀?“梦呓中母亲惊醒了熟睡的女儿,女儿小倩拉着了电灯,走进了娘的卧室,见娘眼里噙着泪水,她偎依在娘的身边,和娘的心贴得更近了。
由于余春梅过度沉浸于对亡儿的思念,精神上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她食不甘味,寝不安眠,不出半年,刚刚五十出头的她,头发已经全白了。
一九九五年,一部反映川藏线汽车兵生活的纪实片《献给太阳的哈达》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时,余春梅天天守在电视机旁,看到了儿子生前所在的部队官兵在川藏线上搏风雪,斗严寒,无私奉献的动人场面,禁不住流下了热泪,她对老伴说:“儿子是好样的,奋战在川藏线上的军人的确了不起。”此时,女儿不想让娘触物思情,趁其不注意时,调换了电视频道。这下可触怒了余春梅,她扬手给女儿一巴掌:“这么好的电视你不看,到底想干啥?”说完,又目不转睛地看起来,看到动情之处,她又在自言自语:“儿呀,你那里太苦了,太遥远了,娘想给你上个坟,也没办法,哎!回来多好呀!”
几年了,余春梅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在想儿念儿,简直要疯了。这时候,她的内心开始酝酿一个“伟大的计划”,决心去西藏把儿子的忠骨背回来,埋在自家的后院里。
一九九八年大年三十的夜,余春梅走出自家的院子,遥望夜空,又在暗暗地念叨:“儿呀,过年了,每逢这个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家人都在团圆,只有你孤单单地在西藏,那地方咱家也无亲无故的,你又是怎么过得?”“我已打算明年把你接回来,假如接不回来的话,娘会永远陪你在西藏。”过了一会儿,余春梅回到厨房里,做上几样可口的饭菜,为女儿摆上碗筷,酌满一杯酒,与丈夫、女儿吃完团圆饭后,背着他们,肩背着儿子用过的黄挎包、军用水壶,带上简单的行李,悄悄地出发了。
三
余春梅先是乘火车来到山清水秀的四川省雅安市。她找到了和儿子一起入伍的皖籍战士,询问了进藏的路况。几位家乡的战士得知她的想法后,都劝她不要进藏。可她决心已定,怎么也听不进去。
余春梅第一天走了40余公里,行至天全县的脚鸡坪乡。由于平常没有走那么远的路,累得她腰酸腿痛,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后,怎么也起不来。此时,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路上行人稀少。一位姓胡的老妈妈途经此处时看到余春梅的痛苦状态,就上前把她扶起来,带她一起回到自己的家中。
胡妈妈先是给余春梅做些合口的饭菜,当晚两人住宿在一起。余春梅把自己进藏寻儿的前后经过向胡述说了一番,胡妈妈既对她痛失爱子表示同情,又为她这种伟大的母爱深受感动。出于对余春梅的关爱,她说:“大姐,不是我在阻止你,你这个年龄根本不适应进藏了,高原上可苦得很呐!就说这前面的二郎山吧,过去有人形容,翻越过二郎山好比上西天,过了老虎口,还有鬼招手,越往里走更甭用提啦!”
第二天,胡妈妈再三挽留,见余春梅决心不改,随后劝她说:“我儿子也是开车的,过两天出差回来,顺着下次进藏送货,你坐他的车好啦。”可余春梅坚决要徒步进藏,胡妈妈无奈,只好又给她准备点路上的用品,为远行西去的余春梅送上虔诚的祝福。
一路上,余春梅领略了二郎山的高耸,怒江山的艰险,帮达草原的沉寂以及然乌沟那千年不化冰川的壮观……大渡河、金沙江、澜沧江水流湍急犹如万头怒狮在咆哮。稀薄的空气让她胸闷无力,当空旷的烈日晒得她浑身生疼……风起的时候,漫天尘土,路看不清,方向难辨。还有那时风时雨,时冷时热的高原气候令她一天也不知换了多少次衣服。强烈的高原反应使她头昏,恶心,喉咙胀痛。
过度的劳累,使余春梅也不知昏倒了多少次,每次都随着山谷中阵阵的鬼哭狼嚎而惊醒。醒来后,又继续向前走,每天行走的里程由原来的十多公里减少到几公里,实在不想走的时候,她给自己鼓气加油:西藏这么苦,儿子为了国防建设英勇牺牲,现在又孤零零地呆在高原上,娘怎能忍心呢?我就是舍了老命也要把女儿接回去。
一九九八年五月的一天,由于身体不支,余春梅昏倒在怒江岸边的白马沟里,好长时间没有醒来,后遇一名叫阿旺的藏族司机及时把她送到八宿县人民医院抢救,才幸免于难,待身体逐渐康复后,院里的医护人员听完她的叙述,个个都对她这位伟大的母亲肃然起敬。
六月下旬,余春梅终于到达了儿子的安葬地西藏波密县扎木镇。
四
一九九八年六月下旬的一天,波密县扎木镇雪雨交加,余春梅从一家物资门市部购买了一只铁锹,一把镢头,然后冒着雪雨来到距镇6公里的烈士陵园。夜幕已降临,天气也突然变得出奇的冷,她拖着瑟瑟发抖的身子,走进陵园,划燃火柴,端详着一个个墓碑寻找儿子的坟墓。
良久,余春梅在陵园东南角找到了儿子的墓坟。刹那间,亡儿的悲痛及对儿无限追念的酸楚……顷刻间如山洪暴发,她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扬起镢头……手上的血泡破了,鲜血从她手指间流淌。
当娘的鲜血浸染到儿子的尸骨时,余春梅又一次昏倒了。梦觉中,她仿佛又听到儿子向她哭诉:“娘呀!你终于来看儿子了,多少次在梦中梦见你、爹爹及可爱的小妹,总想回去看你们,今天你来了,我要跟娘一起回老家……”
余春梅喃喃地告诉儿子:“春呀!全家人也都在想你,娘的头发也白了,你小妹也长高了,可次次依门而望,就是不见你回家的身影。今晚娘来接你了,咱们快快回去吧,你爹和你妹正在家等着为咱娘俩接风洗尘呢!”
夜风渐渐地停了下来,远处仍不时地传来怪异的兽叫。余春梅继续挖,终于挖到了儿子的尸骨,她担心惊醒熟睡的儿子,把锄头扔向了一边,开始用手去刨,坚硬的石土渗入了她的指甲,钻心地疼,她似乎已失去知觉。尔后,小心翼翼地把尸骨放进儿子读书背过并印有“三好学生”字样的黄挎包里,随即又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她仿佛担心被人抢走似的,又是一阵小跑,发疯似地冲出墓地。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人不但狠狠地摔了一跤,而且黄挎包也不知掉到哪里了。她禁不住地呼喊起来:“儿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黑漆漆夜空中,她边哭边摸,怎么也找不着。
于是,她划亮了一根火柴,在划亮火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挎包静静地“躺”在一个墓碑前,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川藏线上一等功臣徐思平;看到了为抢救战友而光荣献身的革命烈士黄显春;看到了毛主席的好战士“川藏线上的十英雄……”看着看着,她似乎感到英雄们的双双渴望的眼神,正在深情的盯着自己,像是看到自己的母亲一样。她隐隐约约又听到烈士们齐声在喊:“娘啊!白发亲娘啊!我们想你呀!更想回老家……”
余春梅的心在颤抖、在震动。是啊,无数和自己儿子一样的战友都在想家呀!想娘呀!更有无数位母亲也都在盼儿回家,都在牵挂长眠雪域高原的儿呀!可她们又是那样的大义凛然,个个都让儿子的忠骨留在西藏,继续坚守于祖国边疆。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点狭隘自私呢?她又哭了,仿佛又为这些烈士母亲的伟大情怀而感动。
撕裂的哭声,惊动了守墓的达瓦老人。他走近余春梅的跟前,询问情况后安慰她说:“大姐,你儿子是好样,这里面还有许许多多像你儿子一样的好战士,他们为祖国西南边疆的建设永远倒在了川藏线上,他们很热爱川藏线,对川藏线有深厚的感情,如果你把儿子接回去了等于说让他离开了川藏线,九泉之下的他心里会不安的。在这里和许多战友在一起,永远不会孤单的……”达瓦老人的话,深深触动了余春梅内心,她沉思了良久,于是,弯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一块又一块的墓碑,娓娓地告诉儿子说:“春,你还是陪着这些大哥哥小弟弟吧!在这里,他们需要你,你也更需要他们。今后我和你爹及小妹在适当的时候,还会来看你,看这里的革命烈士,到那时,我会为你们送来棉衣棉裤和你最喜爱吃的砀山酥梨,好吗?”她又恋恋不舍地将“儿子”放进坟里,拿起铁锹和达瓦老人一起向儿子坟上添土。坟,比以前更高了,更坚固了。完毕,她又从儿子坟上捡一把石子,掬一捧黄土,连同一束松枝装进挎包。
当晚,余春梅从达瓦那里找来了脸盆,用自己洁白的毛巾把烈士的墓碑挨个擦拭干净,当擦完最后一个墓碑时,雄鸡已经啼鸣。
清晨,达瓦老人把余春梅送到318线的路口,恰逢执行进藏运输任务的汽车兵部队途经烈士陵园,数百辆车子突然汽笛长鸣,记录下了汽车兵们对烈士们的崇高敬意和无限的怀念。余春梅从这些汽车兵的身上仿佛看到儿子的影子,站在路边,尽管飞扬的尘土令她窒息,她依然拼命地向战士们招手致意,直到车队在她的视线中缩小成一个原点,才依依不舍地踏上东返的路。
历经半年之久,余春梅于一九九九年阳春才回到故乡。一年多来,老伴和爱女为寻其下落,通过媒介刊登寻人启事等多种措施,结果仍然是杳无音讯。正当父女俩及所有亲人一直焦虑不安之时,余春梅平安归来了。惊喜、幸福、酸楚交织在一起,引出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生命虽逝,爱犹不竭,一个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深深母子情仍在不断地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