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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8月02日

康巴女土司

◎牟子

女土司的梦

山峰红得就象一堆火焰,山峰上的岩石奇形怪状,峰顶托起一座宏伟的寺庙,这寺庙从山峰上渐渐上升,越升越高,赭红的墙壁,耀眼的金顶,全贴在蓝天上,四周云岚浮托着,那光、那色、那意境是异乎寻常的绚丽、异乎寻常的神秘。

她认定那决非人世间的世界,认定那一定是天国,是须眉山下那超脱的乐园,是梦中的香巴拉。

寺院里传出颂经的声音,那是多么美妙的音乐,这种音乐并非仅供耳朵聆听,而是要用心灵去领会,才能知道它的美妙,有缘份的人才能听得出它的神奇。

于是她向前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轻,自觉飘了起来,脚不点地,凭虚御风,飘飘然然,很快越过大野,彷佛她已达到超越的境界。一种非常人可理解的悟性,使她感觉到非同寻常的喜悦。她迅速飞升,上了山峰,她完全被金色所笼罩,她离寺院越来越近,寺院的画面朝她飞速拉近的长镜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猛然推到她面前。她正欲跨进寺院山门,那寺院却又向上移动,缓缓升起,离开地面,飞升上天,她仰望头顶,寺院在云岚中飘荡,那美妙的音乐若远若近,象一缕游丝紧紧缭绕着她,飘荡,飘荡。

她怅然地望着遥远的天空,那若有若无的美妙音乐越来越遥远,她堕入了莫名的虚幻。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土司,土司!”

女土司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雍错正叫着她说:“土司,你不是让我8点钟叫你吗?你已经多睡了20分钟了。”

女土司躺在床上,她竭力回忆着这一场梦,这梦太真实、太清楚了,她觉得这是一个美梦,自己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美的梦,那梦中的世界一定是极乐世界,那一定是须眉坛城,那一定是香巴拉。她在床上回味好一阵才慢慢起来,斜着眼睛看了看桌上那一只英国座钟已经九点了,雍错侍候着给她穿好衣服,然后梳理头发,她却一直在想着梦中的事。

女土司说:“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而又美丽的梦,梦见一座金光闪闪的寺庙飞上了天,这寺庙很象我常去的那一座觉姆庙,我们今天就到那觉姆庙去,那里的女活佛法力很高,我要告诉她梦中的事,听听她会说什么,她一定会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你去让马房里的把马备好。”

女土司带着雍错打马飞奔在草原上。每每这样的时候,是女土司最高兴的时候,她喜欢这样在草原上放马奔腾,这是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时候。女土司的白马跑起来就象一朵轻盈的白云,女土司就是这白云上的一朵彩霞,当她飘过草原的时候,牧民的眼睛都会望着她,像望着天上降下的仙女。

远远的,女土司看见了那一座也是建筑在高台上的觉姆庙,望着觉姆庙又想起了早晨的梦,她越看越觉得这就是梦中的那一座寺庙,她放缓了马蹄,梦中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也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心灵要通向什么地方,好像灵魂要走向什么地方,好像人的归宿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勒住马,久久地凝望着远处的觉姆庙。

“土司。”雍错轻轻叫着她。

女土司“哦”了一声,如梦初醒,这才又催马前进。

进入觉姆庙时,女活佛早已在门前迎接。女活佛说:“我早听见下边的人说,女土司骑着白马朝我们这里走来了,我特地在门口迎接女土司。”

二人相互躬身施礼,互献哈达,女土司同活佛进入房中坐下,两个丫头就在门外侍候着。女活佛问女土司说:“土司一向很忙,今天到我这里一定有什么事吧。”

女土司说:“打扰活佛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一来也是出外走走,整天闷在官寨里心里也难受,二来是想请教请教活佛。”

小尼姑献上酥油茶来,二人喝着茶,女土司把自己所做的梦给活佛讲了一遍,活佛笑了说:“这是女土司心中有佛,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好梦。”

女土司说:“活佛,我觉得这梦很特别,我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做了这梦过后,总觉得自己心里好象悟到了什么,可认真一想,又好象什么也没有了。”

“听女土司这话我到觉得这是菩萨在点化你。”

“点化我什么?”

“点化你要大彻大悟啊。”

女土司说:“我不理解活佛的意思,活佛能对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活佛说:“人世上没有一件事是说得清楚的,清楚就在不清楚之中,不过这梦好像有一个暗示。”

“什么暗示?请活佛给我讲清楚。”

“什么都不可讲得太清楚,女土司又何必要问得那么清楚呢。”

“不,活佛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是什么暗示。”

女活佛笑了说:“也许说出来女土司也不一定会相信。”

“我信,你说吧,活佛。”

“这是暗示女土司要去出家。”

女土司笑了说:“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去出家?”

活佛说:“怎么样,我说了嘛,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那么活佛的意思是我一定要去出家了。”

“那也只是一种暗示,并不是说你就一定会去出家,所以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那么活佛,告诉我,我这一辈子会不会去出家?”

“人世就是一个苦海,不管是贵人还是贱民,也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他们都在苦海之中,摆脱苦难的惟一办法就是出家修行。不过,你永远也不会出家,土司,怒我直言,你是真正的尘世中人,你是了不起的土司,可就是土司也是生活在这人世的苦海之中,苦海茫茫啊。”

“活佛,难道我就不能摆脱这无边的苦海吗?”

活佛摇摇头说:“我刚才说了,你是真正的尘世中人,你是一只不受羁绊的鹰,你一生都会为自己的梦追求,你一生都会为自己的梦烦恼。”

“请问活佛,我追求的东西能得到吗?”

活佛沉吟了一下说:“世上的事有得就有失,追求的得到了,原来拥有的却会失去。”

“活佛,告诉我,我会失去什么?”

活佛摇摇头说“无可奉告,刚才我说了,许多事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就在这清楚与不清楚之间吧,女土司,为了来世,多做善事吧,做善事可以修来世也可以改变今生。”

女土司放下茶碗,沉思不语。她对于这一个奇异的梦总是放不下心来,她觉得这梦一定预示了什么,活佛一定知道这梦预示了什么,可这是上天的意思,活佛是不会对自己讲清楚什么的。”

女土司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喝了茶,让雍错把早备准好的酥油拿过来交给活佛,对活佛说:“这次没有多带布施,是一时想起就来的,随便带了一点酥油,请活佛收下。”

活佛说:“土司,你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来就是,我这庙上的布施,土司家从来也没有少过。”

活佛让尼姑们收了酥油。自己又陪着女土司在庙里各处烧了盘香,献了哈达,磕了头,女土司告辞出门,活佛一直把女土司送到山门外的石梯下才分手。

临别女活佛拉着女土司的手,似有许多话要说,女土司看着女活佛,她觉得自己同女活佛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心境,一种不可言传的感受 不知这感受是尘世还是天国的心境,还是凡间与仙界的灵气。

女土司上马走了。女活佛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声:“保重。”接着口里念起六字真经来。

女土司带着丫头们离开了觉姆寺,心中却是一直在想着女活佛的话。在两条江交汇的地方,她在高高的神塔前勒住了马,雍错跟她一起下了马,朝神塔走去,草地上掠过的风撩得经幡哗哗作响,本来不是很大的风,在神塔前好象变得特别的大了。

是的,她不会出家,自己不会放弃对人世的追求,永远也不会放弃这种追求,有得就有失,这话也许是对的,可我既然得到了我追求的东西,还害怕失去其他什么呢?想到这里,刚才浮上心头的那一种消沉之气顿时消失净尽,雍错以为女土司要在这里转经,可是女土司却上了马,勒转马头打马奔去。

二人朝附近的一个寨子跑去,寨子外几个百姓见是土司,一个个摘了帽子,躬下腰,低了头迎接。

雍错问:“土司要到什么地方去。”

“看看它玛。”女土司头也不回地打马奔进寨子。二人在它玛家门前下了马,一条小狗在门口汪汪地叫着,它玛的母亲走了出来,一见是女土司,惶恐万分,赶紧跪了下去;“土司到了,我不知道,罪过罪过。”

女土司说:“你起来吧。”

它玛的母亲站了起来,浑身还在颤抖,她怕女土司上门,又是为了它玛的事。

女土司问:“它玛呢?叫他出来。”

“她在家里,我叫她出来见土司。”说着她大声朝里边喊了起来:“它玛,它玛!快出来,土司来啦,土司来啦!”

“来了,来了。”它玛苍苍惶惶跑了出来,一下子跪在了女土司面前,说:“它玛见过女土司。”

“你站起来吧。”女土司说。

它玛站起来偷偷用眼睛看了看女土司的神色。

现在的它玛像是变了一个人,衣服又旧又脏,蓬头垢面,脸上还有一痕不知什么时候抹上的锅烟,人也比过去瘦多了,雍错看到它玛现在这个样子跟自己相比就象锦鸡跟乌鸦比一样,泪水充满了雍错的眼睛,差一点掉了出来。

女土司说:“它玛,你为什么不跟放马的多洛在一起?”

“求土司放过了我吧,我死也不愿跟那样一个傻子在一起。”

女土司对此不置可否却说:“它玛,听说降泽又回来了,是吗?”

它玛扑嗵一下跪了下去说:“我该死,我该死。”

女土司冷冷地说:“你起来吧。”

它玛颤抖着说:“我不敢起来,我不敢起来,土司饶命,土司饶命!”

“我要你站起来,你站起来再说吧。”女土司不动声色地说。

它玛站了起来,雍错在心里为它玛捏着一把汗。女土司踱了两步回头问它玛:“他在什么地方?”

它玛只是发抖,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降泽在什么地方,听见了吗?”

“他在,他在……”它玛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

女土司说:“他在你家里对吗?”

“不敢瞒土司,降泽是在我家里。”它玛说。

“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他能躲得了吗?”

女土司话音刚落,降泽便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下子跪在了女土司面前说:“求土司饶恕。”它玛和她母亲也都一下子跪了下去说:“求土司饶恕。”

女土司说:“全都站起来。”

三人站了起来。女土司说:“降泽,它玛,我宣布,我饶恕了你们,从今以后你们好好的过日子,不要再躲躲藏藏的,有什么难事,来找我。”

它玛和降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女土司说完转身上马,领着丫头打马离去。

它玛、降泽和它玛母亲在后面一迭连声地叫:“谢谢土司。”

女土司头也不回,雍错不住地掉转头望着它玛。

女土司对它玛这样宽容使雍错感到很意外,同时也很欣慰,她从心里为它玛感激女土司。

女土司带着雍错走出村寨,她今天作了一件久已挂在心上的事,她早觉得上次对它玛的处置太残忍,太重,可当时她也没有办法,没有规矩她就别想坐稳土司这一把交椅,事后心里惴惴不安,老想着一个弥补的机会。她要下边的人看好它玛,随时向她禀报它玛的情况,当她知道降泽同它玛在一起时,决定要成全这一对情人,她相信因果报应,成全别人的爱情也是做了一桩好事,是一种阴德积累。离开它玛家后她心情非常好。觉得草地上天阔地广,于是挥鞭打马在草地上跑起来,雍错也看出女土司的心情很好,打着马紧跟女土司。马跑得像一阵风,女土司在空中挥舞着皮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