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分田到户后,我们村后那棵古樟树上的大高音喇叭,就被人从高高的枝丫间取了下来,不见了。从此,那曾经听惯了多年的高亢歌声,不再响彻村庄的上空,也不再震荡山野。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村庄最初架电的一些情景。那些又长又重的水泥电杆,前后由众多男性社员用竹杠和铁丝圈抬着。他们穿着草鞋的脚步,艰难而缓慢,将一根根电杆抬往要安装的田野或山间。在抬电杆的队伍中,我曾看到我的父亲。那次他们抬着电杆正从我家老厅屋大门口的石板路上经过,我站在门口观看。若干日子后,我们的老厅屋来了外来的电工,在墙上打洞,穿电线,安装了电灯。听我大姐说,我们村是1972年架电的,第二年正式通了电。如此算来,我那时还是三四岁的孩子。
通了电的村庄,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有了广播。大高音喇叭,就安装在村后一棵巨大高耸的古樟树上。这里是村庄后龙山的脚下,地势在此形成陡坎,坎高数丈,坎下是我们村庄大片青砖黑瓦的房屋。坎上的古樟树有好几棵,枝繁叶茂,浓荫覆盖,每棵树都要好几个成人才能合抱。喇叭安装在最中间的那棵古树上,在两个比木水桶还粗的枝丫间,高高在上俯瞰着村庄和田野。
曾经许多个日子,我正在村前的水田里抓泥鳅和鱼虾,突然喇叭就响起来了,先是播放好听的歌曲,声音激越而嘹亮,宁静的村庄一时变得热闹起来。我知道,这时已到中午时分,快吃中饭了。那时我已看过露天电影,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洪湖水浪打浪》这两首歌尤为熟悉,不但电影里唱过,广播里也反复地唱过。每每这时,我常站在田间谛听,忘了抓泥鳅和鱼虾。我有时望着歌声传来的那棵大樟树想,怎么那个大喇叭里有那么多人说话唱歌呢?也没看见有人在里面呀!
确切地说,我是到了读小学三年级,才知道大队部有个广播室。那时,我们村庄的小学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到了三年级,就要到羊乌完小去上学。羊乌完小在上羊乌村,我们每天上学和放学要经过下羊乌村,而大队部就在下羊乌村旁的一处空地边,是一排一层的人字坡瓦房,也是我们的必经之地。大队部坐西朝东,最北侧的一间就是广播室。我们上学路过时,曾多次趴在窗户上,朝里面看,能看见桌子上放着的广播的大匣子、话筒、唱机和圆圆的唱片。挨着广播室的一间房子,靠窗的桌上有一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窗户似乎经常是打开的,偶尔我们瞧里面没人,就伸手拿起听筒,狠狠地摇几圈手柄,那听筒里立时就会响起“喂,喂喂”的声音,有人在听筒里面说话。我们一阵大笑,把听筒扔在桌子上,赶紧跑了。
每天来广播室放广播的,是我们村的隆柏,他是大队的广播员。那时他已有儿女,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吧。常听人说,隆柏曾在福建前线当兵,是管无线电的。尽管我那时并不明白福建在哪里,前线和无线电又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他好厉害!也正因为他懂无线电,大队有了广播室以后,他就当了广播员,每天早中晚三次,他要步行到广播室放广播,放完广播后,再回村里干农活。我们村到大队部大概两里路,中间隔着稻田和江流,这样算来,他每天少说也要往返三趟。自然,按那时的规矩,他当广播员,肯定也是要算工分的。
我大姐比我大十七岁,常听她说,隆柏年轻时是个活跃分子,他退伍回到村里后,成了村里的宣传队员,经常到公社、大队比赛,上台演出。有一次,他们到景星大队的莲塘村比赛,大姐与他同台演出,在唱一首歌时,隆柏一时忘词了,他灵机一动,顺口就唱成了:“莲塘冇米,莲塘冇米,家家户户吃红薯。”在伴奏员高昂的二胡声里,轻易掩饰过去了。莲塘是我们周边的一个小村,那时穷,即便招待外村来的宣传队员,也只能吃红薯。自此以后,这句唱词传开了,成了十里八村的笑谈,也成了以往清贫岁月的真实写照。不过,待我上学时,村里的宣传队已成为历史,不再有了。我那时记忆中的隆柏,高个子,脸瘦而黑,走路风风火火,不拘言笑。若他开口笑时,一脸皱纹,露出一排亮晶晶的银牙。
每天早晨,隆柏的广播放得早。有时下大雨或下大雪的日子,我们还没起床,村后的广播就响了,最先通常是唱歌,《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这些高昂的歌曲,催醒了我们的晨梦。平日里,我母亲本是早起之人,她有早起生火泡茶的习惯,她听到广播,也常感叹:“这个隆柏,起得真早!”
广播里除了放歌,还转播新闻节目、天气预报和报时。新闻节目对我来说,那时没什么印象。我记得每次天气预报时,在报了一串地名之后,总要说到一个“局部地区”,尤其爱说“局部地区有雨”。我就经常暗暗生了疑问:这个“局部地区”在哪里?怎么总是在下雨呢?整点报时我也爱听,在均匀间隔的几声清脆预备音之后,报出一句:“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中午的时候,就能听到报十二点整。
广播里也经常插播通知,“喂喂,现在广播一个通知……”下通知的多数时候是孝照,他是我们村里的人,长期担任大队支书,爱上台讲话。有一段时间,各个生产队都在遵照大队指示挖土方,预备修建一条环绕整个大队的水渠,将那些旱土改造成水田。那一阵,广播通知就更频繁了。只是这宏大规划,直到生产队解体,广播室关闭,隆柏不再当广播员,也没有完成,成了个遭人诟病的烂尾工程。事实上,以如今的眼光看来,也完全不切实际。
隆柏无论在当广播员期间,还是以后不再放广播了,我母亲偶尔遇着铜茶壶嘴子漏水了,就会提了铜茶壶去隆柏家,请他补一下漏。听我母亲说,隆柏有电焊,人又好,他用锡条焊一下就好了。这把陪伴了母亲一辈子的铜茶壶,我至今仍珍藏着,上面的锡焊补疤仍历历在目。
古樟树上没有了高音喇叭的年代,乡村少了激越,多了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