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旧时故乡的四季要比现在分明许多,尤其是秋季和冬季。时令进入霜降,白茫茫的大霜冻就会在某一个寒冷之夜如期而至,待清早走出家门,放眼所见,屋顶、田野、草坪,全是银色世界,仿佛下了一场轻雪,池塘的水面则结了厚冰盖,在朝阳的照耀下十分晃眼,老柏树下的井泉,这时能看到冒着浓浓的白雾。霜风凌厉,耳朵冷得如割,手指脚趾感到僵痛,天气的寒冷又实实在在地加上了一层。
在这样的日子里,村旁菜园里的辣椒树,还有那一块块来不及割去红薯藤的园土,则是另一番景象。先一天还绿油油的辣椒树,这会儿叶片全被大霜打死了,蔫蔫的,黑黑的,水煮过一般,垂挂在枯枝间。红薯地也是如此,满园的藤叶全是一片死黑,令人惊骇于严霜的威力。对于乡人来说,拔辣椒树,摘下细小的秋辣椒,是各家的菜碗与新鲜辣椒的告别,而割红薯藤,挖红薯,则是近段时间需要赶紧的事务。
无论在生产队时期,还是分田到户之后的多年,在湘南山区诸如我故乡的许多乡村,霜降前后的这段日子,是一年中继盛夏“双抢”之后的又一个农忙期:割晚稻、摘油茶、挖红薯,都是一茬紧接一茬的重体力活。
故乡人的习俗,过了立冬节,就开始大规模挖红薯。挖红薯,先要割去红薯藤,因此在霜降与立冬之间的这段日子里,村人常在红薯地里忙于割碧绿如长丝绦般的红薯藤,最好能赶在下大霜之前收割掉。那时候,村里养着牛,各家各户都养猪,割下的红薯藤挑回家后,用来喂猪和喂牛。当然,新割的红薯藤,猪和牛一时是吃不完的,更多的是一扎扎密密悬挂在各家瓦檐下或厅屋里的竹篙上,晾成干红薯藤。在即将到来的整个长冬,遇着天寒地冻雨水绵绵扯不来猪草的日子,煮干红薯藤喂猪就成了乡人的日常。割去红薯藤的园土,地面上只露出一蔸蔸手指粗细的短短藤柄,排列成行,有的大红薯甚至撑破了土壤,露出圆润的一截,上面连着一支老蒂。干枯零落的红薯叶,散乱得满园都是。
挖红薯自然多在晴天或阴天,用到的农具主要是搭锄(方言读音)。搭锄是故乡三齿锄里最沉重的一种,锄齿大过拇指,长约尺许,齿尖锐利白亮,结实的硬木长柄。这件农具多为成年男子所使用,专门用来挖土,需要大的力气。昔日在生产队,挖红薯的往往是青壮年男子,挥臂轮起搭锄对着一蔸红薯挖下,一撬,一拉,一大块泥土连同一丛红薯就翻转了过来,提起来,磕磕土,侧身扔到后面,由妇女们收拢成堆,坐在矮凳上摘下红薯,按大小好坏分拣进不同的箩筐。大人们挖红薯的时候,村中的男孩女孩和年迈老人,也多提了竹篮子,拿着小板锄,在挖过的园土里掏红薯。我那时也是其中一员,乐此不疲,掏到的红薯有大个的,有小个的,有挖破了的,有生了虫的,甚至是一段红薯根,都一一收入篮子。最有红薯掏的地方,是妇女们刚刚摘过后的堆子,有的整蔸一丛红薯都被遗漏,拾起来真是开心!田土到户之后,各家挖红薯摘红薯都仔细多了,从地里掏出的红薯和惊喜也远比先前要少。
故乡的红薯主要有两个品种,一是白皮白心,一是红皮黄心,前者居多。白皮红薯个大而长,质地松脆,多汁甘甜,能生吃。黄心红薯呈圆球状,品质坚硬。在故乡,作为仅次于稻谷的重要粮食作物,曾有“红薯能顶半年粮”的俗语。记得分田到户后的一些年成,我家的红薯能挖一二十担。而为了更好地储存,父亲常将刚挖下的红薯,经过一番挑选后,将个头适中品相完好的,大多窖藏起来。我们家的红薯窖状如小窑洞,在村后山边的黄土陡坡上,抬头就可看到几棵高大的古樟树。从冬到春,落雪,落雨,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每隔些日子,父亲就会放开窖门,提了箩筐,捡上小半担红薯出来,以供全家人几天的食用。
红薯的用途堪称广泛。除了蒸熟后可作为故乡人家一日三餐的主食,还可切片烘晒成红薯干,能经久收藏不坏。此外,酿红薯烧酒,做红薯粉条,过年时油炸红薯丝子和红薯丁,样样都离不开它。
数十年变迁,如今的故乡,红薯是少数几种仍有人种植的粮食作物。不同的是,它的用途已经变得单一,仅仅是为了酿酒。村庄既然没有了牛,也没有人家养猪,在挖红薯的日子,地里遗落的大堆大堆碧绿的红薯藤,任由它们在不再严寒、稀有霜雪的暖冬里干枯腐烂,或者一把火烧掉,看着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