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臻
坐在车里划开手机,一眼看到女明星猝逝的新闻时,忽然想起亦舒小说《她比烟花寂寞》里的一句话:“我打赌,自这一刻起,起码有30万字为悼念姚晶而写。”
于是晚上回到家,从书橱最上层找出学生时代用零花钱买下的这本书。翻开没两页,就读到记者徐佐子如此描述她采访过的明星姚晶:“那么美丽的面孔上有那么奇怪的沧桑。”
在某种程度上,《她比烟花寂寞》是一个类似达芙妮·杜穆里埃笔下的《蝴蝶梦》式的故事。小说一开始,大明星姚晶已然去世,并将全部遗产留给了仅有两面之缘的记者徐佐子。于是,徐佐子开始追寻这荒唐馈赠的原因,同时一点点拼凑姚晶的人生碎片。全书从头到尾,姚晶只出现在别人的回忆中:她的影坛同事,她在艺员训练班的师傅,她的前夫、丈夫、追求者和情敌,她同母异父的两位姐姐,最后,是她的女儿。
女明星的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他人故事的起点。
姚晶那么美,美到情敌都不得不承认她更有韵味。她美得摄人心魄,却也美得孤立无援。她小心翼翼地保守着一段婚史和一个女儿的秘密,却还是留不住那个只剩下空架子的豪门丈夫,最终寂寞地死在天价租金的豪宅中。徐佐子在一番调查采访后伤感地总结道:“她死于心碎。”
相比于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老式女性姚晶,女记者徐佐子从第一页起就摆出新女性的姿态,开口说“我的终身早已托给我自己”,闭口说“我只是反对‘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身误托负情郎’这种情意结”,却在终于拼凑出姚晶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人生后,仓皇地回到男友身边,与他谈婚论嫁。时至今日,女性仍然和徐佐子一样,被困在“嫁得好”与“活出自我”的叙事牢笼里,向左向右,都步步惊心。
亦舒曾当过多年娱乐记者,小说中不时可见她对娱乐工业的嘲讽:早年的明星宣传“好比往墙上刷白粉,墙的表面越光滑美丽,宣传便越劳苦功高”,将姚晶包装成“会弹钢琴、喜欢猫、爱看海”的玉女;而今日的娱记则“努力刮掉墙上的批荡,看看它底色如何”。略微关心演艺圈新闻的人都会同意,直到现在,这套逻辑也从未改变。明星的故事依然是新瓶装旧酒,只是阵地从娱乐版面、八卦周刊变成了热搜榜单、推荐算法。
不同的是,亦舒时代的“30万字悼念”尚需编辑审稿、印刷发行,而如今在网络世界里,每一秒钟都有亿万字节以光速占据大小屏幕——现在还要加上深度思考秒速输出的人工智能。但无论文字如何膨胀,我们依然困在同一个莫比乌斯环上——以为在奋力奔跑,却总是回到原地。
而众多女性为一个遥远的明星之死叹息,只因她们从女明星的命运里,照见了自己困在镜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