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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3月25日

堇菜

◎杜明权

不要这样认为,堇菜带一个“菜”字,就认为是一种蔬菜。堇菜不属于菜蔬类,而是荒郊野外一种陆生小植物,它们属于广阔的原野。一眼看去,可能是嫩茎嫩叶的光鲜样子,恍若蔬菜类,或许古人命名的时候便给它加了一个“菜”字。堇菜发芽出苗、伸茎展叶,总是早于缓缓而来的春风。在山野里,堇菜的长势也不会像白茅、车前草、婆婆针那样风起云涌般的覆盖一方土地,它们稀少,难成片。堇菜大多生在沟渠边的坡沿地带,个头娇小,恍惚藏在茂盛的百草之中,从不愿抛头露面。堇菜喜欢在阴凉潮湿的地方生长。经过我多日的观察与探究,即使贫瘠干涸的土壤它们似乎也不怕,而且一些苗棵根下的土壤,被雨水冲刷抑或被风刮跑,它们暴露在地面的根系,密集而坚韧,紧紧地抓住大地,照样能展叶、开花、结籽。

春分前一周,杏花、桃花开罢,油菜花的枝头也陆陆续续结出一些嫩嫩的籽荚,而花容依旧。李花、梨花、苹果树、白玉兰、紫玉兰开始充分展示出一身绚烂的色彩,正处于花好月圆之期。菜子河流域的森林全面翻新,换上了淡绿色的盛装,柔美若西施捧心。常绿树的枝头萌发新叶,许多落叶树穿上了花衣。春分时节一到,万千植物们才真正进入了“爆竹一声辞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的浪漫逍遥时光。

年年春天,春天年年都会让我耳目一新,百看不厌。大地吹来芬芳清新的微风,春风过处,水青杠、橡树、白杨以及麻柳树,披上淡绿色的轻纱,河柳柔软的枝条随东风漫舞,楚楚动人。撑起巨伞似的黄果树,满树坚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叶子,经杨柳风温柔一吹,纷纷枯黄飘零,千枝万柯的枯叶全部被新萌发的芽苞所取代,芽苞鲜嫩如菜蔬,粉红像朝天的小辣椒,一周时间后慢慢才会舒展开嫩黄的叶片,它们不会着急,反正觉得手中有大把大把的光阴。成为乡村遗老的梧桐树,伟岸参天,它们存世的已经不多了,仅仅一棵抑或两棵,满树的花满天绚烂,火把一样地照亮了大半个村庄。而此时,隐藏在山路边的堇菜,也羞怯怯地伸叶吐蕊,回报春风以微笑。

每年三月中下旬时段,缓缓升高至二十多度的气温,又快速回落,降至十来度,此间往往还附带着呼啦啦的大风,它们抓住草木的头发与衣衫,任意撕扯,使其东倒西歪,站不稳脚跟。

在这一段时光里,我得从已经整理好的衣柜里,耐心地翻出厚一点儿的衣服,加在身上保暖。我们菜子河流域的人们把这一段“倒春寒”时光,直接就叫着“冻桐籽花”。因为桐油树花正好借助这一股股轻寒,醉酒似的被惊醒,次第开放,染红原野。老掉牙的话说:“叫你穷人莫要夸,三月还有冻桐子花”,这是往昔岁月里的一些富人,轻贱贫寒之人,挖苦缺衣少食的穷人家:可不要认为冬天的酷寒已过,不需要什么厚衣服了,但是到了烟花三月还有一个凛凛冽冽的倒春寒哩,可不要空欢喜,可不要空夸口,倒春寒会继续够你穷人忍受的。现今的人们一般都不会缺少衣食,何况冬天已去,更没有人会畏惧什么倒春寒了。

20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桐油树作为我们这一带的主要经济林木,为人们所精心栽培与管护。那时光,百花凋谢之际,三五天的气温陡降之后,让万千树木东摇西摆的寒风吹过,桐油树花便粉墨登场,恍若一秋一冬相别之后,桐油树迫不及待地衣锦还乡似的,红红粉粉,一派风光,漫山遍野若云霞笼罩一般地绚烂,好看极了,温暖极了。后来供销社不再收购桐籽,桐油树遭到了人们的嫌弃,一两年间便纷纷砍伐殆尽,煮饭做柴禾烧。

而今我在众多的村庄与茂密的森林间走动,很难发现一棵桐油树,即使见到了,它们也只是躲藏在山野里,零零星星,夹杂在其它树木中间,隐藏至深,含羞似的,内疚似的,怕见生人似的,寂寞地开花,寂寞地凋谢,寂寞地挂果,寂寞地枯叶飘零。在广大的菜子河流域,曾经紧跟人类而生息繁衍的桐油树,它们也终于被迫成为山野里的珍稀杂木之一。

对于桐油树,我内心蕴含着一种无限眷恋之情,因为它们伴随我度过了那个已经很遥远的童年时光。但没有桐油树光亮的身影,菜子河流域无边起伏的大森林里,照旧是林木荫翳蔽日,欣欣向荣。其实,在如此美妙的季节,桐油树也并没有缺席,它们在群山之上、万绿丛中,还继续凸显着自己那一抹粉红红的花影。

我的脑子有时被各种杂芜的标准答案所困惑与圈定,思想就好像无能更自由的延伸与扩展,而我有很多时间由我自己所自由支配,不为碎片化的时间所烦恼,这是我一生中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人类按照规律办事而外,也许是可以驾驭规律与调整时间的。而草木可就有很大的不同了,它们强烈地受到时间的支配,连开花也受到春夏秋冬的掌控,花开有时,生长有序,枯黄有律,遵万物之道而行,草木们按季节而舞,我说不上这有多么地美好,也说不出这有多么地糟糕。

离我居住的小棚屋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很早就听人说那里生长了几棵飞蛾树,其中有一棵已经生长了五百多年,参天耸立,粗壮需几个人合抱。我从来没有见过飞蛾树,走遍山林,也很少能见到有如此古老的珍稀林木。岁月在它们面前,也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受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想去探个究竟。找好一个向导,选定一个时日,乘坐客车,经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后,下车,徒步山沟谷底,沿山脊而上,翻过一座山梁,终于见到飞蛾树的尊容。飞蛾树枝叶繁茂,若伞若盖,我站在树下仰望,感觉飞蛾树遮蔽了我头顶的整个天空。能够顺利存活五百多年的古树,在菜子河流域实在是所剩无几,令人欣慰的是,对这些古树,当地政府登记挂牌,作为珍稀古木严加保护,人畜勿侵,且有保护人员定期消除病虫害,加固树木根部一圈儿基石以及添加泥土。坐在飞蛾树旁,览观林野,绿屏翠幕,满眼里锦绣繁华。低头看看身旁的坡面上,一些堇菜举起一朵朵淡蓝色的鲜花,梨花带雨,在春风中对我笑脸相迎,温文尔雅,恬淡素净。

随意一看,堇菜和紫花地丁的高度及长相都差不多。花梗均为两三寸高,长于叶片的高度。叶片有大拇指甲盖大小,都开五瓣花,容易被人混淆。如果仔细观察,差别还是比较大的。紫花地丁的叶片为纺锤形,长条,花色为白底泛着紫色,色彩较为浓烈一些,修长的花瓣上,叶脉似的布满十来条深紫色的条纹,漏斗状花形,如栖息的紫色蝴蝶;堇菜的叶片为淡绿色,心形,很规整,叶片连同叶柄,形状极像扑克牌中的黑桃图形,花色白里泛蓝泛紫,五瓣花,圆形,花瓣上长有五六条深紫色(近似黑色)的条纹,有花斗,从上面俯看,花形圆盘状,如旋转的淡蓝色飞碟。

堇菜苗棵瘦弱矮小,几片叶,几朵花,几杆花梗,很不起眼,好像它们是故意躲藏在百草丛中似的,不让我轻易发现。但它们以恢宏的春天为背景、以青山绿水作为自己的装饰墙,以自己为一叶小舟,缓缓地向远方泅渡,扬帆于森林大海的绿波里。我行走在丛林间,看见它们安家于一些山路旁或坡缘地带,开着白底泛紫的花朵,小指甲盖大,清丽,宁静,姿态优雅,像春姑娘随意撒播在土地上的一首首婉约派宋词。

大自然浩瀚无边,我只是想借助堇菜这样平静而冷艳的小花小草,以之为一个隐幽的窗口或路径,与大自然面对面地进行一场绵长久远的对话。

请堇菜原谅像我父亲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些人。那些野花野草经常被我父亲背着喷雾器四面追杀,不厌其烦,恍惚年年如是,所以,我很少看见聪明的堇菜生长于田边地缘,它们深知那些地方危险,由此,它们大多数跑到人迹罕至、不易察觉的寂寞处,远离是非之地,远离庄稼,远离田园,甚至远离我的小棚居,它们在丛林、沟壑、坡缘之间,在深远的大野里,静悄悄地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席乐园。

油菜花为人类的生存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它们一阵轰轰烈烈地染黄大地之后,不会耽搁太久,所以花期不会太长,得赶紧结籽,而接着开花的任务便托付给缠络着群山的木香花。香甜的春阳之下,当桃树、梨树、李树的花朵已经萎靡不振的时候,只需要三两天,洁白的木香花不负重托地涂染了群山,远远看去,它们恍若在给众多山坡飞上了一层薄薄的雪。也只有广阔的山坡和坚强的大树,才能承载漫漫木香花密集而修长枝条的缠络。

大自然就是这样地有序前行,它安排一大批花开放,然后又让它们逐渐凋谢,紧接着又安排另一批花激情绽放,马不停蹄,周而复始,让大地充满着绵绵无尽的生机。

堇菜的花期更为短暂,从一朵花张开笑脸,到花梗举起独独一枚类似豆荚一般的果实,大约只需要十来天时间。我很不理解,在这样的大好春光里,春雨如帘,泉水轻吟,百鸟高歌,花开花飞,堇菜为什么不多玩一玩,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开花结籽呢?我解不开这个谜题。好奇心驱使我掐开几颗还未成熟的堇菜豆荚,里面装满了几十粒绿色的小珍珠似的种籽,挤挤挨挨,排列有序,我好像打开了装得满满的仓库。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原野里奔跑、玩耍、劳动,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堇菜似的,恍惚现今才刚刚认识到它们。究其原因,是因为那个时候的确没有人教我认识大野里的植物,加之一到原野只图自己玩耍尽兴,绝不会在意堇菜这类小花小草的存在与否。也许,可能有很多人都不认识这种卑微的植物吧。

其实,魁伟若飞蛾树,矮小如堇菜类,植物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没有什么卑微与高贵之说。姿色优雅的堇菜是可以栽培成观赏性花卉的,我一定要从大野里移栽几株到我的小花园里,抑或收集一点它的种籽,除此之外,我与堇菜之间恍惚再也没有什么紧要的联系了,它无须关心我,我其实也不必关心它,但我确信,我与它们之间始终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线紧紧牵连着。我们都是大地的客人,我们共居于大地。堇菜啊,当我们失去森林的时候,你又如何在大地上舒展轻盈的身姿去动情地载歌载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