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仁
伍吉和她的三个女儿背负着高过头顶的麦穗,缓缓走向云雾缭绕的村庄,她们耳边回荡着麦穗相碰时发出的丰收节奏。
抵达村口时,伍吉将麦穗靠在一面断墙上稍作休息,女儿们也依次靠墙歇息。伍吉回望那片收割后的麦田,只见枯草遍地,四周一片寂静。三个女儿同样沉默不语,烈日晒得她们脸颊通红,额头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伍吉心中涌起一股怜爱,觉得背上的麦穗仿佛是捆绑她们命运的枷锁。
穿过村庄,伍吉推开沉重的院门,院中传来清脆的马铃声,两匹马儿正在咀嚼新鲜的麦秆。最小的女儿塔姆用鸟鸣般的喜悦声音喊道:“阿爸送酥油奶渣回来了。”她抢先爬上楼梯,在廊上卸下麦穗,便直奔锅庄屋寻找她的阿爸。伍吉和两个女儿则不慌不忙地晾晒好麦穗,抖落身上的草叶,这才走进锅庄。
桑格穿着一袭白氆氇袍子,端坐在火塘边品茶,塔姆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人脸上看不出重逢的喜悦。桑格看到伍吉和女儿们回来,表情淡然,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朵飘过的云。
大女儿郞吉和二女儿德吉用高低起伏的声音喊桑格:“阿爸!”之后,便安静地围坐在火塘边。伍吉没有看桑格一眼,径直走向储物室,端出半盆麦面,净手后用温水和面。郞吉取来铁烙饼,放在炭火上等待阿妈将小坨面团摊放在上面烤至金黄。伍吉烤好第一个饼,递给桑格,桑格看了一眼饼,才慢悠悠地伸手接过,放在火沿边继续品茶,每吃一口都发出很大的响声。再烙好饼后,伍吉递给塔姆,她掰成几块与两个姐姐分享。德吉一边吃一边注视着桑格身后的竹篓,碧绿的塔黄叶包裹着新鲜的酥油和奶渣,散发出阵阵清香。
德吉心想:“放一小块酥油在茶碗里,它会转着圈融化,麦饼蘸着油吃,那真是再好不过的滋味了。”她继续喝着清茶,喉咙却呛出了持续低沉的咳嗽。
伍吉烙完饼后,轻巧地走出屋门,郞吉又将一只火钩放入炭火中烧灼。伍吉摘回一把香荽,切碎后放入木碗,加入干乳昔、辣椒粉和一点盐,再倒入半碗清茶。郞吉取出埋在炭火里的铁钩,将烧红的一头放入木碗中搅拌,碗里扑哧哧地冒着泡、冒着烟,一碗蘸料便做好了。女儿们围拢在木碗旁,用麦饼蘸着蘸水吃,吃得格外香。
伍吉没有吃饼,她为自己倒上一碗清茶,双手抱膝,对着火塘吐出一口深长的气息。那气息仿佛是从她咬紧的牙齿缝里发出的,让人听不出她是在叹息还是在舒缓一口气。桑格掰开面前的饼,吃了几口,便从身后的竹篓里取出两坨塔黄包裹的奶制品出门去了。孩子们的目光从门口耀眼的光线中收回来,转向伍吉,她仿佛没有看见,无声地吃起麦饼来,饼在她的口中嚼得十分干涩。
德吉放下碗,说要出门去看看马儿,顺便给它们添几把草料。塔姆踩着噔噔的脚步声跟去,但很快就被德吉送回火塘边继续吃茶。德吉再次走出门去,她随着桑格的背影来到了大伯家门口。狮子般威猛的藏獒伏在门后的第一根柱子下假寐,它用散漫的眼光看着桑格轻轻地上了楼梯,进了锅庄屋。德吉进门时,它才起身抖动毛发,在柱子边上踱步巡查,不时从腮帮子里发出刀口般锋利的声息。
傍晚的太阳从窗口照进大伯家的锅庄屋,照着大伯母的半边脸,她在捻羊绒,举着手中的羊绒朝着光束递去,像是要把它还给窗外的天空。看见桑格忽然而至,她顿时停下手中的一切,绽开鲜妍的眉眼朝他笑。桑格把手中的奶制品送到她面前,她一只手握拳杵在地板上支撑起整个圆润丰满的身躯站了起来,接过桑格手中的奶制品,深深地嗅闻后转身放进了橱柜里,继而又回到火塘边落座。她一起一落,一来一回,德吉在门口也感到了地板有些震颤。
大伯母为桑格盛了一碗茶,又兑入一勺羊奶,桑格端碗大口地吃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大伯母,看她的牛皮靴子,狗牙花纹镶边的藏袍子,火一样耀眼的头绳子,仿佛那羊奶融进热茶里的甘甜气味全是从大伯母身上散发出的。大伯母和桑格的眼神相撞时,大伯母用手掩住口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笑声,那笑在光束中显得很奇异,接着她把那只带着笑声的手掌伸向了桑格。桑格愣住了。她低头解开腰上的蚕丝带,把蛀虫蛀过的一段展示给桑格看。桑格恍然大悟,他忙从衣兜里取出几张折卷起来的纸币,捡出一张递给她,余下的又放回衣兜里去,可是那放回去的手还没到衣兜口,大伯母就一把将那些钱全部夺了去。桑格没有说话,他又开始吃奶茶,吃出了很大的响声。
德吉站在门边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潜怒在她小小的胸脯里起伏,她只想跑进屋,从大伯母手中夺回那本该属于阿妈和她们的钱,从橱柜里抱走那两坨属于阿妈和她们的奶制品。但她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父亲会把马儿直接赶到大伯家的院子里,竹篓子里所有的酥油和奶渣都会摆放在大伯母的橱柜里。她甚至听到了大伯母更加响亮的笑声,这使她打了一个寒颤。
德吉清楚地记得,在一次睡梦中,她听到阿妈在低声向阿爸打听酥油奶渣的去处,但很快她就听到了阿爸摔门而去的声音,不一会儿,黑夜传回了几声浑厚的狗吠。
早上,阿妈眼睛红肿,她让德吉给大伯和大伯母送几朵新鲜的蘑菇去,德吉就在大伯家的火塘边看见了阿爸,他在低头吃着糌粑和奶茶,像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那样。德吉只浅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喊他一声阿爸。德吉用一口气跑回家,跑进阿妈的怀抱,阿妈看见她的眼睛浸满了泪花,便确定了桑格的去处,从此再不向他问一句或轻或重的话。
此刻,潜怒在德吉的胸脯加重着起伏,她的眼睛在门边搜寻,后来她看到了一只发芽的土豆,她拾起它,对准屋内的火塘掷去,她想在他们眼前激起一点必要的动静。火塘里一根燃烧的干竹棍被打翘了起来,那火苗很快就在大伯母的一声尖叫中熄灭了,一缕烟纹升起时,她喊出了一尊菩萨的名号来安抚自己受到的惊吓。可是她并没有起身到门外看个究竟,她也没有朝门口方向瞧一眼,她依然坐在火塘边上,像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钟那样。桑格有所意识,但也没有理会,他也稳坐在那里,那里就像使他生了根的土壤一样。
德吉感到有些无助,有些失落,她慢慢地下了楼梯,那只藏獒还在柱子前踱步,姿态勇猛,看到德吉,它停了下来。德吉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它,一直瞪着,它黑亮的眼光便慢慢暗淡了下来,像头顶上方的天幕一样。
德吉悄然回到锅庄门口,阿妈在火塘边捻羊绒,她盘坐的膝上深睡着温暖的塔姆和郞吉。松柴燃烧的火光照着阿妈清瘦的脸颊,单薄的身子。她把一片羊绒举向头顶的时候,窗外的夜空就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