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
母亲说,杨爷爷是个中等身材、小圆脸的“老陕”。
大概在三十年代,杨爷爷随着一大帮沾亲带故的同乡,挑着扁担做买卖从陕西来到了三岩龙。临行前,大家都对家中父母说,挣到钱,过年就回。可世道混乱,生意艰难,他们连肚子都顾不饱,更别说挣路费了。其他人索性都在当地藏族人家当女婿去了,只有杨爷爷独身一人。因为他总惦记着家中的老娘,逢人便说,出门时他娘说了,做好馍馍等他回家过年。
后来,一个同乡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一大家,娃娃们年龄都还小。杨爷爷是个心底善良的人,看着他们实在可怜,便常去家中帮忙挑水砍柴,下地耕种,闲暇又照看娃娃。寒来暑往,日子久了,有人撮合杨爷爷当这群娃娃的“后老子”。杨爷爷思量再三,点头答应了。想到日子苦,杨爷爷和寡妇也没有再生一男半女。杨爷爷计划着,等儿大女成人了,日子好过点就回去看娘,再吃上一口她做的馍馍。可苦难的日子总是没有个头,闹饥荒、闹土匪、闹烟灾,缺口粮、缺衣服、缺劳力,什么样的苦都叫他们赶上了。日历总要往前翻,只有咬紧牙关,攒劲地干活,挣工分。杨爷爷想方设法找茶叶盐巴钱糊口,没有肉吃,他会逮耗子给娃娃们打牙祭。因母亲家和杨爷爷家是邻居,关系好,吃耗子肉改善生活时,母亲也常常有份。日子一年一年地这样熬着,值得欣慰的是娃娃们都很懂事,知道这个“阿大”太不容易了,发自内心地尊重他、喜欢他、心疼他。一家人虽然挤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可几乎没有说过什么红脸话。日子虽苦,但心里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老少都是团结、和气、勤快的。
几十年来,这个坚强的老陕,除了一口的陕西口音外,已和本地的藏族人没有两样了。眼看娃娃们一个个长大,杨爷爷心里又盘算着是时候回去看看娘了。全家人精心准备后,杨爷爷满心期待地回了陕西。哪知少小离家老大回,母亲已故,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兄弟们翻箱倒柜,拿出三十多个早已坚硬如石的馍馍交给杨爷爷,说,自从他走后,娘每年春节前都要做一个馍馍,等他回来时吃。年复一年,总共做了三十几个馍馍。他一直没回来,娘又舍不得扔,说给他留着,等他回来就交给他,算是个念想。故事讲到这里,就没了下文。后来,杨爷爷回了三岩龙,直到去世。我想象着,当年杨爷爷回陕西时的场景,他一定很痛苦,一定很无望,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比生离死别还要让人难受。
母亲为我讲述这个故事,我听时不在意,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才恍然明白,自己也是背井离乡漂泊在外,她也担心有一天我吃不上她做的馍馍吧!儿行千里母担忧,想到这里,我竟然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