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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3月28日

心之崖

◎加拉巫沙

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坐在绿荫如盖的树下,编织心事。

百米多长的巷子两侧栽着羊蹄甲树,这种树似乎从不受季节影响,总是一枝花落,另一枝花开,粉红的花朵开得热烈、奔放而自由,随性至极。树开花,开的是梦;她织布,织的亦是梦,两者相得益彰。巷子里,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但喧闹和繁华与树无关,与她无关,树独自向阳开,她独自梦中梦。

梦,几步之遥,是两棵树的间距。线头绾成坨,固定在前一棵羊蹄甲树根的爪钉处,看似庞杂的经线由粗变细,由窄变宽,再排成上下两列的千丝丝和万缕缕,箍纬线的木梭子太辛苦,在交错的缯线中穿梭,一毫毫递进。阳光跟着树叶摇晃,掉下来时碎成光斑,落在她身上,落在古老的织布架上,让梦发光。我粗略估算过她梭织的进度,每日不足半尺,如此一来,织就一丈布,大约得耗去个把月的时间。

遮阴的羊蹄甲树,她不识。我用母语解释,她望向树,会心地笑了,树叶的样儿真像羊蹄子。我问,您老何苦天天织呢?街上有卖的,不贵。老者答,习惯了,手脚不动的话,天黑得慢,好像老天的日和夜是她操控的。说完,她往前挪,沉浸到木梭子的翻飞里去。想想也是,日子不是公鸡叫出来的,而是人一天天熬过去的。对乡野的彝族人来说,“熬”里蕴藏着琐碎的操持,尤其对女人而言,得躬身,驮着日子忙,每件事都要精打再精打,细算又细算。譬如她,靠织布,供养出了两名大学生,晚年跟随儿子来享福了。

她专注的时候,世界只有巴掌大。兴许,在她的世界里,有这条叫文汇北路的街道。可她不会以城市的名义唤它,而是以农村之法,称它为村东或村西某某路,牛羊踢踏,人马尾随。一辆辆呼啸而过的汽车,多像奔驰的骏马;一个个匆匆而过的行人,恰似荷锄的农民。一切都是她自己想象中的乡下。

一个人的世界大小,绝不取决于其眼光,心灵的大门有多大或多小,世界就跟着同大同小。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窗户再大,能大得过一扇门吗?

在她的操持下,布料向前进了三四寸。颜色是高贵的藏蓝色,这种色调最易搭配,穿针引线间,黑、红、黄、绿的纹路想咋绣,便咋绣。不是整片的那种,写意的羊角、鸡冠、火镰、葵籽、蕨草……皆灵动起来,犹如给生命的底板调色,黑的庄重,红的热烈,黄的尊贵,绿的生机,随心而绣,随遇而安。女子巧艺夺天工,动植物的纹样穿上身,人便拥有了动植物的加持,五谷丰登,畜禽漫卷,财富滚滚了。

这线团是涤纶制的,轻盈、柔软、光滑,摸起来像婴儿的肌肤。可老媪不见得欢喜,她想要手感饱满、弹性十足、吸湿性强的羊毛。从绵羊身上剪来的羊毛,天性如绵羊般温顺,永远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若捻成丝线,便一改恓恓惶惶的毛病,有了力拔山兮之气象。城里人是嗅不得羊粪味儿的,掩鼻而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乡下人却天生恩宠,视其为庄稼和菜蔬之肥,是乡野的味道。由羊粪推衍至绵羊,再由绵羊至羊毛,最后至瓦拿(带穗的披风)、披毡、衣裳、裙子……人和羊相识、相交和相融。羊毛到了人身上,羊成了不死羊,恩情被人深刻地铭记了。

“要是羊毛线,多好。”

她偶尔看天,透过羊蹄甲树枝叶的缝隙望那支离破碎的云。她是否把朵朵洁白的云想象成羊毛了呢?如是,任她自个儿去憧憬吧。

梭子哐哐响。她一俯一仰的姿势,让我想起我梭织时的母亲。

我排行老大。读初三那年的寒假里,我便已懂得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带我去砍霍麻秆,我虽戴着母亲缝制的羊毛手套,但由于粗制得太不像话,霍麻的芒刺照样蜇人,奇痒扎心,疼痛难耐,恨不得将自己的手臂一刀砍掉。父亲和我红着眼,泪痕深深,悄悄地背对着哭,哭着苦难,哭着厄运,哭着家境。我家穷,根源有两个:我读书一直花钱,再是老二乌佳嫫久患疾病,医治费钱。两个孩子无底洞似的耗费,掏空了家底,连绵羊也贱卖了,用来清还债务。后来,母亲艰难地做出决定,在我和妹妹之间,保全一个,放弃一个。出于自责和愧疚,母亲整日在家照顾妹妹,看她如何一日日形容枯槁,一日日濒临死亡。

母亲问女儿:乌佳嫫,阿嫫要给你做一件新衣,你想要褂子还是裤子?“阿嫫”即汉语“妈妈”之义。躺在身旁的女儿弱弱地答:阿嫫,我要红裙。

实在买不起布料,好强的阿嫫逼着父亲去借羊毛,计划织一件羊毛裙子给病女穿。父亲主张先挪用我下学期的学费,直接去买布料,开学时,如凑不够我的费用,干脆把我拉回来劳动。双亲为此大吵一架。最终还是母亲开窍,安排父亲和我四处去砍没人要的野生麻秆,她则负责织成麻布,卖出后,再去买做裙子所需的布料。

剥了皮的麻秆像白森森的骨头,堆放在院落的一角。白天,阿嫫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织。到了晚上,她将织布的整套工具搬至堂屋内,鏖战漫漫长夜。前半夜,往往我陪着,需要时,给她装一锅蓝花烟;跨过子夜,整村拉闸断电,睡过一觉的父亲起来点竹竿,换我去睡。竹子不花钱,是近些年砍来架设四季豆藤曼的。它的光亮和煤油灯的差不到哪去,麻烦在于燃完一根、续燃另一根时容易灭火。那段时间,母亲学会了抽烟和熬夜。贫穷煎熬人,她一日日地熬,熬的不是长夜,而是她的身心。

四个月后,老二终于穿上了红裙。不几日,她穿着心爱的红裙去了天堂。全家八口人,突然少了一个。我们都悲痛,但因悲痛殃及身体,从此落下心脏病的只有母亲。

如今,乌佳嫫在我记忆里是模糊的,少女的红裙飘呀飘,满眼红。唯母亲能说出她的样貌和她俩让人心碎的对话。父亲坐在一旁,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在普遍穷困的年代,针线活是每位母亲的标配,缝缝补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梭织是比针线活更高一级的手艺,并非每个女子都会。物料是纯粹的羊毛,白色、黑色、灰色、棕红色、浅黄色,看似蓬蓬松松,杂乱无章,却被她们心思缜密地派上了用场,捻、纺、织、染、裁、缝,所有的动词要串并完,意味着一件崭新的瓦拿即将大功告成,家庭里的某个成员便经受得住数年的风侵和雨蚀了。事实上,从捻羊毛到缝瓦拿,或者从缝瓦拿到捻羊毛,不是简单的人生碎片,而是她们完整的一生。

炊烟起,牛羊归,夜晚偏寂寞。

吃过晚饭,唯主妇不停歇,或缝补衣裳,或纺织羊毛。她装着不会疲惫,不懂苦累,像纺锤般旋转着。夜深人静时,男人和子女的鼾声匀匀地响起了,瞌睡虫也跑来蚕食她的意志,令她昏昏欲睡。再坚持一会儿,得把手上的羊毛捻完。她强迫自己驱散睡意,星星还未睡,月亮还未睡,夜色还未睡,再忙一会儿。这一忙,忙的是全家人口的生计,忙的是儿女读书的大计。经她的巧手,这羊毛将变成瓦拿里纵纵横横的几缕线。把披风一样的瓦拿换成钱后,至少可攒些孩子上学的杂费。

几缕线不等于几分钱。倘如对等的话,她更愿意通宵达旦地忙碌,一头挑起昨天,另一头挑起今天,把自己挑瘦、挑弱,乃至挑死。即使不对等,她也必须最大限度地熬,黎明前却又比鸟起得早,续燃昨夜的炭火,开始崭新的一天。这位主妇是羊蹄甲树下织梦的年轻时候的她,是胞衣之地供养我上学的母亲,是千里彝乡操持家务的女子们。她们不图虚荣,不谋腾达,不当经典,所作的都是贤妻或慈母的分内之事。儿女成才,是她们最简单的诉求,也是她们最卑微的渴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唐代孟郊的《游子吟》塑造了人所共感的一位母亲的形象,母子之情,人性之美,皆在她缝制的衣裳里,皆在她叮咛的言语中。一千多年后,在我读大学的四年时光里,每遇开学季,母亲照例将一个小小的布袋缝在我裤子的内侧,里面装着我一个学期要用的生活费。“临行密密缝”,诗句里的母亲意恐的是儿子“迟迟归”,而我的母亲却意恐我的钱被扒手“偷”走。从我老家甘洛到成都,要坐火车,车上的小偷太猖狂,与其说暗偷,不如说明抢,每一节车厢里总有人哭喊,但呼天抢地的声音终归在列车的哐当声中随风飘散。不要把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谁叫她或他把钱都放在一个兜里呢?那个年代,这句话很流行,仿佛一些钱是专门拿给别人偷的。我母亲虽没出过远门,可她想到了这秘笈,把风险挡在了外头,把安全缝在了里面。我将《游子吟》译给她听,阿嫫说,彝族也有一句著名的谚语,说明母亲都心心相印啊。

彝谚“惹博阿嫫瓦裹尼”的直译是“母亲危坐悬崖边”,隐晦深深,难以理解。好端端的,母亲怎么跑去悬崖边坐着?让人揪心呢!摔下去,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对这句话的解读,见仁见智,莫衷一是。我个人理解,它是一种内嵌式的比拟,母亲对儿女的焦虑和担忧实在太深,几乎达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从而忘记了危险,犹如即将踩入悬空里的人,好危险啊。再就是,她像山崖边的指路灯,用生命之光来照亮子女的前程。她所指的那条路虽有宽有窄,有曲有直,但都遥遥地指向了希望的远方。两个相互交错的意义,最终凝成一句话:向来多少事,皆为儿女苦。

是的,这悬崖不在别处,就在她们的心里,且日日高耸入云。一个女人便是一座悬崖的主人,任雪虐风饕,任忍饥挨饿,任欲坠未坠,她们都坐在那里忧心忡忡。母亲的付出是倾尽所有,付的是情,付的是泪,付的是血。

藏蓝色帽子、老式对襟衣、长而大摆的裙子。一看,她来自彝地的阿都方言区。清瘦的脸庞上挂着笑意,慈眉善目,恍如在城市里打拼的所有彝人的母亲。她说,羊蹄甲的花儿像豌豆花,起初还以为结果子,可以吃哩。这并非幽默,像我母亲和更多跟着儿女进城的老人都闹过很多笑话。见金贵的土地上长着树木花草,她们心痛,栽种菜蔬才好呢!闹市里行人熙攘,她们一味责怪,不搞买卖,瞎逛啥呢?年轻男女在大街上拥吻,让她们想起家乡的鸡狗牛羊马,跟畜禽没啥区别,不知害臊。女子涂抹口红,红嘴山楂鸟似的,裙子太短太薄,晃眼一看,还以为没穿……对城市生活的认知,她们大同小异地大惊小怪。很多母亲因吃不惯、住不惯,更看不惯而返回乡下。一扑进村庄,她们便是那里的王。过段时间,她们又“危坐悬崖边”,絮絮叨叨,心中满是牵挂。我朋友的讲述令我难忘。他刚买车时,常常回老家,每次返程,母亲都备一些鸡蛋,叫他捎回去吃。估摸着到点了,母亲的电话追过来问,颠坏了几个?说没坏,则高兴;说坏了三五个,则嗔怪不已。朋友说,这些蛋本来是他买来孝敬老人的,但母亲用心良苦,谎称是家里的土鸡蛋,又装着送回来。装鸡蛋的时候,还故意将麦麸放得少,用意是叫我开慢点。有一回,朋友生病,其母亲惶恐不安,按照自己的方式,祈求上苍和列祖列宗,以生命抵还生命,由她去代替儿子疼痛,即使赴死,也决不吝惜。

朋友说,母爱伟大!

母爱不同于周济或施舍,迥异于常理和常人。把不需要的或者多余的给予别人,谁都办得到、做得好,但若将性命都献出来的,恐怕母亲是第一个,再有的话,那人就是父亲。

母爱是小爱,是建立在血亲纽带上的母子和母女之爱。每位母亲都是一个爱的原点,将无数个原点横横斜斜地串起来,这爱犹如一滴水的无限可能,先入溪流,再汇江河,终成汪洋。浩瀚的爱,得益于每位母亲的亲力亲为。如此推理,来自每个家庭的爱,终将成为全社会的大爱和博爱。无论民族,无论人种,无论地域,无论国界。爱的疆域辽阔无垠。爱的送达永无止境。

每个儿女都欠母亲一笔债,一笔终生都无法厘清,也无法偿还的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