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铜胜
草木之心,是草木的本心。我们追寻草木之心的想法由来已久,从未终止。从《诗经》开始,远古的先民一直试图解读草木之心,如《诗经》中所说的杨柳依依、采采卷耳、彼黍离离、参差荇菜、蒹葭苍苍等等。那些远古的草木,徜徉在文字里,被人们吟诵至今,也怀想至今。这种不厌其烦的解读,是先民们的碎碎念,或许可以追溯得更久远一些,只是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其源头了,无法知晓是谁最早看着眼前的一棵树、一丛草,而有所思有所想了。人是否真的能理解草木之心,或者说人的心真的能与草木之心相知相通吗?好像一时找不出答案来。
草木之心,是难解的。虽难解,却并非无解。有时,我倒是喜欢自己对一些草木的一知半解,惟如此,才会一直保持对种种草木的浓厚兴趣,也许这样会慢慢离草木的本心更近一些。我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能了解、理解一些草木的本心啊。
在阳光下,路过一片生长旺盛的艾蒿时,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艾蒿香气。有人喜欢艾蒿的香气,有人并不喜欢。我是喜欢艾蒿香气的,每次遇到,总会站在旁边闻上好一会儿。一个人,站在一丛艾蒿边,陶醉于某种植物气味的样子,应该是有趣的。有时也会走到艾蒿丛里,站在或是蹲在其中,认真地闻着艾蒿的香气。无风时,香气会越来越浓;一阵风过,香气吹散了,会变淡一点,依然好闻。我迷上了艾蒿独特的香气。站在艾蒿的香气里,我想起春天时家里做的艾蒿粑粑。那时,艾蒿刚长出不多的几片叶子,掐一些嫩艾叶回来,洗净,揉碎,滤汁,和以糯米粉,揉好粉,做成小小的圆饼,上锅蒸熟。蒸好的艾蒿粑粑,墨绿或深绿,清香而微苦。我喜欢香而略苦的味道,只是糯米做的食物不宜多食,微苦的味道,也不宜多尝。风中艾蒿的香气和艾蒿粑粑的微苦,是草木的本心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可我还是那样喜欢艾蒿。春天时做艾蒿粑粑吃;夏天闻艾蒿好闻的味道;伤风感冒了,泡一杯艾叶水喝,或是用大把的艾水泡脚,总是会有效果的。
春天的某个时刻,会忽然想起茶来,或早或迟,早早不过立春,迟也不会迟过清明。过了清明,再想起茶来,总觉不太适宜,有些后知后觉。适时地想起,是心有所念。我想起山上正在生长的茶树,那样清新;想起清明前后采摘的茶叶的鲜叶,摊在表面包浆的竹匾里,顺光或逆光看过去,都妙不可言;想起制茶过程中,炒制和烘干茶叶时氤氲的茶香,在夜色中,被一种植物温暖和暧昧包围;想起刚冲泡的一杯新茶的味道时,是可以暂时忘却烦忧的。
十多年前的春天,去徽州,曾和朋友一起去他家的茶山上采过茶;看过茶乡人家在夜里炒茶;炒好的茶,均匀地摊开在竹匾上,放在炭火上烘干。夜里,是在朋友家和一个村庄人家的炒茶烘茶的茶香里,进入梦乡的,那是一个幸福的和茶有关的梦,一梦十余年。那一夜的窗外,有潺潺的溪流声,似乎还有茶树生长时,好闻的植物的清香,从茶山上漫进来。喝了很多年的茶了,时继时续,还是喜欢一杯茶初泡时的微苦和其后的回甘,喜欢茶香的由浓变淡;喜欢在时浓时淡的茶味里,寻找一种植物,或者一种生活。
在徽州过端午,吃过一种灰汁粽,至今难忘。灰汁粽,在其他地方没见过,所以一直记得。就像汪曾祺先生初到徽州,见到在其他地方没见过的毛豆腐一样,一直念念不忘,将它写进了文章里。汪曾祺先生的祖籍就在徽州,这种眷念可能还有其他的缘由吧。徽州灰汁粽的包法,与其他粽子相差不大。只是在包粽子之前,要将糯米在准备好的灰汁中浸泡,泡至糯米由白变黄即可。灰汁,是用开水冲泡稻草灰过滤后得来。端午时节气温升高,灰汁粽相对于其他粽子更易于保存。灰汁粽,除了糯米和粽叶的清香外,还有淡淡的草木灰的清香,味道更复杂些,也更耐人寻味些。如此可见,草木之心是幽微而又复杂的,谁又能轻易窥探其一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