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李爸打算周末约一个人。这个人叫小军，是李爸的学生。

李爸在一所技工学校任教，同时也是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小军是9月份入学的新生。

一个人要引人注意不难，只要离奇。9月的天气尚热，14岁的小军上穿棉袄，下着短裤，脚蹬一双拖鞋，见谁都爱理不理，一进校门，就引来围观。

小军的母亲也很无奈，她告诉负责接收新生的李爸，小时候的小军并不这样，乖巧听话，学习认真，变化从10岁那年他父亲发生意外开始，从此小军性情大变，学校经常见不到他影子，成天在社会上混，母亲操碎了心，几乎是强扭着他到了技工学校。

李爸一下把小军记在了心上。两天后，小军用行动加深了印象，他和同寝室同学闹矛盾，用拳头把人打了。

李爸问缘由，小军说，那些人瞧不上他，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只能用拳头解气。小军说话时一脸冷漠，眼睛里也透着冷气。李爸想，这孩子太孤独，应该在社会上吃了不少苦。

李爸给小军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小军一脸木然。几天后，小军又和同学起冲突，他在自习课上把脚丫子放在前排同学凳子上，一下引起众怒。一个人的拳头敌不过大家，小军就去拣墙边的砖头，幸好被赶来的老师制止。

这场风波越闹越大，有教师建议让这个刚进校门的刺头子退学，不要变成破坏校规的定时炸弹。学校征求李爸意见，李爸的意见是，正因为小军刚进校门不久，学校的教育还没有跟上，一个14岁的孩子，人生可塑性很强，不能轻易放弃了。学校让小军写了检讨，李爸又在担保书上签了字，想给孩子一个纠正的机会。

周末，李爸帮小军请了假，开车带小军去了一个地方。进入技工学校教书之前，李爸曾在一家大型锅炉厂工作了近二十年，拿到了许多光环和荣誉，比如省市工匠，最后转行去技工学校做了传授技艺的教师。

这个周末，李爸带小军参观的，就是他以前工作过的锅炉厂。这些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厂房，透着岁月的沧桑，简陋却又难以忘怀。这不仅是李爸锻炼成长的地方，更是三线建设时期老一辈三线人艰苦创业奉献青春的舞台，车间里的一颗镙丝钉，车间外的一匹砖瓦，都有刻进李爸骨子里的不舍情怀。

李爸动情地对小军说：“别看这儿简陋，中国的核潜艇，葛洲坝大型水利工程等等许多重大国家项目，都有这个工厂的参与，三线建设培育的许多大国工匠都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我了解，你爸爸以前就是工程师，你一直很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现在，国家设立职业教育，就是要培养更多建设国家的人才，如果一个人的拳头用错了地方，不能把劲使在理论学习和技能掌握上，要想成为像父辈一样优秀的人就是空谈！”

这个周末的参观和对话，小军记了五年。五年后19岁的小军用刻苦学习换来的技艺，被几家大型企业争着招录。离校时小军和李爸告别，明亮的双眼含着泪花。小军说：“刚进校门时，就听说很多毕业生叫你‘李爸’，当时不理解，后来才慢慢悟出‘李爸’二字的份量。许多刚进职校的学生，性格叛逆、敏感而又自卑，他们急需有人像父亲一样用心去温暖、用情去感化他们，学技术是一种能力，学做人更是一种成长，今天我也要正式喊一声‘李爸’，谢谢您用心育人，让我们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和人生！”

李爸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望着空旷的操场，他知道不久后操场又将站满新生，而他又将忙碌起来。育人就像给工件淬火，只有努力提高学生人格的刚性、韧性和硬度，才能真正培养出优秀的技能人才，而李爸的周末将继续演绎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