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权

可以说，五月是一年四季中最美好的月份，五月时光是属于天堂里的时光，不知是谁从广宇中撒播到了人间。时序进入初夏，不冷，不热，不需要火堆，不需要厚重的衣服加身，也不需要吹冷空调，一身轻衣薄衫，肯定不会着凉感冒。在五月里随意穿戴，一般都不会因身体不适而狼狈不堪。

五月的大地最为繁忙。花花绿绿的各种小鸟，舒羽振翅，穿梭于食物充足的茂林绿草间，忙着给新出壳的鸟儿喂食，成双成对地共同养儿育女，忙于生息繁衍。各种鹃鸟于山谷丛林，漫山遍野地飞翔，呼朋引伴，高奏“豌豆烧馍”、“贵贵阳”、“播谷”的动人乐章，情真意切，悠远绵长，彼起此伏，交相呼应，多声部似的一声盖过一声，像大海翻卷不竭的波涛，特别是噪鹃在密林繁枝间，如悲剧诗人般地高歌一曲曲“啊啊——”的咏叹调，诡异缠绵，让人感受到亿万生命那种惊心动魄的永续涌动。

农人的身影来往于田间地头，他们用钱招呼从江浙涌来的“当代麦客”驾驶的小型收割机与插秧机，在一层一层的不规则的田地间爬上爬下。大伙儿一边收割菜籽、小麦、大蒜，晾晒，归仓，一边忙于抽水、平田、插秧，忙于栽种玉米等庄稼，浇灌葱苗、番茄、辣苗、茄子等蔬菜。远近村落里的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留守在家的人虽然只有老人和小孩，缺少人手与劳力，但人们觉得熟地抛荒着实可惜，即使赔点儿本钱，也不能让田地闲着。

一片繁忙景象，带来的是大地一片的无限生机。

五月的杏儿金黄，桃子爽口，李子酸酸甜甜，梨子、苹果正奔跑在成熟的路上。五月给我们带来数不尽的惊喜，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装在五月的大口袋里，然后它再大大方方地恩赐给我们。

深居山崖与峡谷的合欢树，看似悠闲，其实也没有闲着，在五月的和风暖阳之下，它们自己给自己鼓劲，正忙于开花结实。伸出柔软的枝条，展开与槐树相似的嫩绿叶片，开出淡红色抑或奶白色的线状花朵，像在绿云翠雾间展开了无数的小折扇，它献出香喷喷的大餐，引蝶，招蜂，慷慨地接待大自然各方来宾，举行大会餐，满树里嘤嘤嗡嗡，一片欢腾。

五月属于繁忙的大地，属于万物，也属于合欢树，抑或是合欢树聪慧地选择了五月。它们长出规范的椭圆形叶片，对生，嫩绿生辉，枝叶婆娑，开出满树满树的花，恍若穿上了漂亮的花裙，光鲜亮丽，好像合欢树欢庆五一节以及即将到来的端午节而特意绚烂。合欢树能够如此地生机盎然，熠熠生辉，是因为它的后面站着温润的五月，站着一望无际的大森林以及泉流纵横的连绵不绝的群山。

合欢树属于山坡野地，土生土长，属于那浩大的寂寞冷清，不聚生，常常独居一处，因稀少而珍贵，年年开一树花，让鸟儿驻足、劲风摇曳，幽冷，艳丽却不招摇，特别雅致。温庭筠有词云：“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闲梦忆金堂，满庭萱草长。绣帘垂簏簌，眉黛远山绿。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消。”极言其品格魅力。这种豆科属植物，为高大粗壮的乔木，喜欢温暖湿润，耐寒，耐旱，不挑剔环境，耐土地贫瘠，我不知道是谁给它取了这么喜庆的名字：“合欢”，和乐安康，一叫它的美名，就让人倍增喜爱。俗语说：“萱草忘忧，合欢蠲忿”，消怨解忿，和睦同欢。合欢树一身是宝，更是清心安神的良药。在山林里行走，疲惫了，我常常会搬来一块石头，放置在合欢树的近旁，歇一歇，喝一口水，与之对视，与之交心，合欢树的确让人赏心悦目。感谢大地与森林，给了合欢树一席之地。

山风拂来，花裙摆动，舞姿蹁跹，合欢树长成欢乐的形状，雕刻成云霞和清风明月的姿态，婷婷若花神的样子，灵光浮动，恣肆率性，显露大千世界的“真”趣，自然天成，无遮无掩。在森林里行走，搭帐篷宿营，空山鸟语，水流花开，我常常被合欢树真性情的美丽团团围住，很难走出它精心营造的曼妙氛围，吴门画派、吴中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在《绿阴长话图》上题诗道：“碧树鸣凤涧草香，绿阴满地话偏长。长安车马尘吹面，谁识空山五月凉？”正注解这妙趣横生、宁静幽远、合欢树丰姿绰约的大森林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