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娅灵
如果讨论当下电影市场有什么话题是社会关注度高、票房号召力比较强，那女性主义题材的电影一定占有一席之地。从去年初的《热辣滚烫》到去年底的《好东西》，女性主创和女性题材取得的票房与口碑都格外耀眼，为观众带来了多元化的女性形象、新颖的情节走向及深刻的情感探索。相比之下，男性主创涉足这一题材时，常陷入隔靴搔痒的困境，甚至被批评为碰瓷女性主义、充斥男性凝视，比如年初冯小刚导演的《向阳花》便遭受了此类非议。近期上映的陈可辛导演作品《酱园弄·悬案》亦未能幸免。
《酱园弄·悬案》以民国四大奇案之一的酱园弄杀夫案为原型，拥有强大的演员阵容以及行业内顶级的摄影、剪辑、美术道具等团队。预告片发布时，观众的期待值被拉满。然而，影片上映后，却遭遇了部分观众的差评。银幕上，“杀夫女”詹周氏柔弱而畏缩，警察局长薛至武肆意打骂羞辱她，以发泄独裁强权之于平民生杀予夺的掌控感。尤其是影片中篇幅不算短小的暴力戏份，被一些观众批评为“生理不适”。“不把镜头对准受害者是一种进步”这类的评价已算克制，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对女性苦难的病态消费，加之影片长时间的灰暗色调，更让该片显得冷峻压抑。
此外，这个民国时期的“酱园弄杀夫案”本身没有太多悬念，影片也没有在悬念上大做文章，悬念的缺失也让部分奔着“悬案”而来的观众感到失望，有观众甚至略带刻薄地说：“这是用满汉全席的食材炒了盘凉拌黄瓜。”
尽管面临诸多批评，但《酱园弄·悬案》仍不乏亮点。如上所述，该片一众实力演员加盟，并有着行业内顶级的摄影、剪辑、美术道具等团队保驾护航，整体呈现的质感高度还原了民国社会环境，而阴暗逼仄的弄堂、楼道、室内，也是当时社会底层群众真实生活状态的镜头化表达，是该片的亮点之一。
该片的女性主义也并非在男性凝视下的牵强附会，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导演埋下的伏笔。电影的英文名“She has no name”，直译为“她，没有名字”，影片中所有人都称呼女主角为“詹周氏”，呼应了女主角作为无名个体的悲剧命运，也是那个时代底层女性的普遍遭遇。此外，电影开篇不久剧院上映的《娜拉出走记》，以话剧人物之口，点出了詹周氏这个“出走的女人”不是堕落，而回来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电影的尾声还借《娜拉出走记》台词呐喊：“女人为自己而活有无数可能！”
在尤其引人质疑的薛至武审讯詹周氏的桥段里，两人的脸部特写以正反打的形式交互出现，以薛至武的轻蔑和居高临下反衬詹周氏的畏缩胆小、柔弱可怜，特别是薛至武那如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脸部撑满银幕时，这一脸横肉更是将权力的暴力具象化。更不用说，之后詹周氏被泼猪血，与黑猪搏斗时绝望向上攀登，迎面碰上薛至武向下审视的极致压迫。期间导演还使用了大量的闪回叙事，将詹周氏老公詹云影的形象与薛至武交错、重叠，暗示男权压迫的一体性：无论是詹云影、薛至武，还是需要她付出代价来换取帮助的张宝福，甚至是投机的戏院老板与麻木的各式看客，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剥削者。这些血腥暴力的片段被很多观众误会是“消费女性苦难”的镜头表达，实则电影没有单方面记录受害者的惨状，而是让观众透过詹周氏的眼睛，真切地直面她的恐惧和绝望，恰如《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导演对安嘉和家暴时的面部特写，由此带来的生理不适或许正是反思的催化剂。
女性主义电影的重中之重是不甘于鸡毛蒜皮琐碎的平凡庸碌，是从苦难中开出独立觉醒的花朵。从这一点上说，《酱园弄》的完成基本合格。首先是詹周氏的觉醒。詹周氏从最开始恐惧她老公头身合一、斩不断孽缘的愚昧，到第一次上法庭时和薛至武赌气翻供的执拗，到听到同监舍女犯人王许梅念西林写的《为杀夫女辩》的欣慰，再到第二次上庭时背诵《为杀夫女辩》经典段落的不甘与抗争，她的觉悟是一点一点呈现出来的。所以影片尾声第二次庭审时，詹周氏、西林和王许梅三个女人的声音重叠交替，再次喊出：“愿今天的女性不要屈服，不要让他们得逞”的口号时，并没有过于直白乃至苍白的说教意味。
如果“杀夫女”詹周氏代表着愚昧和过去，那王许梅就意味着天真和现在，而西林则代表清醒和未来。片中的王许梅和西林这两位阶层不同、性格迥异的女性成为影片的一抹亮色，她们的拯救力量推动着电影情节的发展，更点燃了众多被压迫女性争取自由的星星之火。王许梅这个一身江湖气的女人赋予了詹周氏太多的人性微光，她对詹周氏说了一句非常有“内涵”的话：每个女人身上，都有着三件宝贝，脑子、奶子和肚子。进步作者西林代表着睿智的脑子，以笔为刀，利用舆论拯救詹周氏。而王许梅自己代表了奶子和肚子——靠出卖身体，换得为詹周氏“临刑”前圆梦的蛋糕之类的优待，甚至妄图换得判定无罪的自由，可最终等来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枪决，一尸两命，每一声枪响都打在了王许梅和詹周氏灵魂的深处，也警醒着观影的女性：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为自己而活才有无数可能。
电影分为上下部，上部詹周氏是丈夫随意殴打剥削的妻子，是街坊邻里口中的可怜虫，是被薛至武屈打成招的罪犯，是媒体和文章任意编排的丑角。而电影的结尾处，詹周氏已被推到反暴力、反传统、反不公女性代表的位置。作为一名已经醒悟的底层女性，按故事线，下一部她的眼中会看到更多的丑陋和荒唐，而她为自己翻案、为自己而活的抗争之路也必然跌宕起伏。相信上下两部合璧后，观众将对《酱园弄·悬案》有全新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