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丹
蝉叫得最凶的时候,夏天其实已经过去一半了。
起初它们只是试探性地叫几声,害羞一般,后来便放开了身段,从早到晚,扯着嗓子鸣叫。热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蝉就躲在叶子后面,“吟风韵更长”,把声音传得老远。你循着声音去找,却总是找不到。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话不假。越是蝉声大作,越显得村子安静。因为只听得到蝉声。或许还有几个孩童,不惧烈日炎炎,在阳光下追逐嬉闹,鞋底拍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啪啪地响。
这个时候,不光太阳毒,风也是热的。狗躲在门槛后面,吐着舌头喘气。前面便是阳光,仿佛一线之隔。院南面是一大片杨树林,夹杂着几棵柏树和楸树,相互依偎着,叶子把光线切得稀碎,只在地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斑驳。
到了傍晚时分,风有了点凉意,村子里才开始热闹起来。大爷大娘们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聚着,聊聊天、打打牌、下下棋。河水被晒得温热,想起小时候,男人们总是这个时候跳进去洗澡,扑腾起大片水花。女人们则在上游洗衣服,棒槌声此起彼伏。河水一直往下流,在夕阳下泛着五彩的光。
“清风半夜鸣蝉”,蝉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憩,在傍晚或者晚上又重新唱起来。它们似乎也知道一天将要结束,需要有始有终。
夜里的乡村是极美的,一在声,有虫鸣、蛙叫、蝉声,甚至远处的狗吠,交织成一曲乡土交响乐。一在景,高空悬挂的月,蜿蜒向前的河,不动的远山,以及一片一片的灯火,在低垂的夜幕下有暗有亮,俨然一副水墨风景画。还有萤火虫也出来了,在草丛间一明一灭。“轻罗小扇扑流萤”,乡下没有轻罗小扇,只有用蒲葵的叶编的蒲扇,几乎人手一把,扇起来哗啦哗啦响。孩子们用蒲扇扑它们,扑着了就捂在手心里,从指缝里看那点绿光。松开手,那点光摇摇晃晃地便飞走了。
蚊子多得很,围着人转,一停下来就叮。母亲说小时候我睡着的时,外婆就拿着蒲扇一直扇着,不光扇风,也赶蚊子。那时每家都习惯在门口搬一张竹床,人们就躺着乘凉摇着扇子,说着闲话。孩子们困了就在竹床上直接睡着啦。前半夜还有些微热,后半夜便凉了,甚至需要盖个薄被。
乡村的夜晚是星星的天下,一颗一颗,像棋子般布满了整个天空。我们便在天上挨个找那些熟悉的。这个是天狼星,那个是北极星,那一串是北斗星。还有一条王母的银河,像一条牛奶路,横贯在宇宙的天际。
慢慢地,露水下来了,人们的声音也小了,蝉声也停了,只有田里的青蛙还在叫,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咕咕”的叫声,又消失在黑暗里。
夏天正盛,但已能看见它的尽头。我知道,当蝉鸣渐渐稀疏的时候,秋天就快来了。就像那树上的蝉,叫得最响时,生命已将耗尽。不过此刻,阳光依然炽热,稻子依然青翠,蝉鸣依然如潮。
夏未央,还是珍惜这段喧闹的时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