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
夏日池塘,荷叶初浮水面时,不过几枚青钱大小,怯生生地贴着水皮,叶缘微微卷起,像是不惯见人。不过几日工夫,它们便舒展开来,圆叶渐渐撑开,浮在水上,绿意一天比一天饱满。叶面宽阔如盖,上面聚着几滴雨水,水珠在叶心滚着,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仿佛荷叶小心捧出的珍宝。
荷花是从密密的叶丛里探出头来的。花苞初时尖尖,裹着青中透粉的硬壳,像一枚倒竖的毛笔头。某天清晨再去看时,外层青壳已悄然松开,花瓣微张,露出一丝淡红。不过几日,花瓣便层层舒展,粉白花瓣半开半合,宛如初醒的容颜。
池边小亭里,几位老者常来消夏。他们摇着折扇,扇面上题着“香远益清”之类的字句,杯里泡着龙井,嘴里念着“出淤泥而不染”。亭子里浮动着清谈的风雅,却总觉隔着一层,像隔着玻璃看花。
风雅之事,未必在亭榭之间。我常见祖母在塘边忙活,她从不吟诗,也少论花品。清晨时分,她挽了裤腿,踏着露水走进池塘深处。水没至小腿,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伸手探向荷叶深处,轻轻一拧,饱满的莲蓬便落入手心。莲蓬青绿,表面密布着凹凸的蜂窝小孔。祖母的手指染了泥水,却毫不在意,只把莲蓬拢进围裙兜里。
真正懂得荷花风雅的,是那些与它共生共长的人。祖母采了莲蓬回来,坐在院中竹椅上,用指甲划开莲房,取出莲子。新剥的莲子裹着一层嫩绿薄衣,咬开时微苦,嚼着嚼着,一股清甜慢慢泛上舌尖。她将莲子堆在白瓷碗里,莹白如玉。偶有邻家小儿跑过,祖母便抓一把莲子塞进孩子衣兜。孩子也不道谢,嘻嘻笑着跑开,衣兜鼓鼓囊囊地跳动着。
周敦颐说莲是花中君子,可这君子原是从污泥浊水中长出来的。荷花生于淤泥,却从不嫌弃自己的出身。它的根深扎在乌黑的塘泥里,坦然吸收着腐土中的养分。花开时,不因根在浊处而羞赧;花落时,也不因曾经盛放而倨傲。这池塘里的荷花,年复一年,自开自落,倒比许多标榜风雅的人更懂本分。
黄昏时分,我常见祖母坐在塘边石墩上歇息。她望着满池荷花,眼神里没有文人赏玩的意味,倒像是看着熟识的老邻居。夕阳将荷影拉得细长,水面浮动着金红的光斑。祖母静坐无言,晚风拂过她的白发,也拂过亭亭的荷盖。风过处,荷叶轻轻摇曳,花瓣微颤,人与花都沐浴在暮光里,各自安详。
风雅原是荷花的呼吸,是它从淤泥中挣扎出来,向天举出花朵的倔强;是花瓣无声开落,莲子默默结成的从容。人若得荷花一分气度,便不必在亭台楼阁间刻意寻雅——风雅不在别处,就在这方寸池塘之中,在每一片坦然承露的荷叶之上,在每一粒微苦回甘的莲子深处。
祖母起身归家时,衣襟上沾了些许泥点。这泥点倒像荷花的印记,朴素地印在生活的布衣上,比任何风雅词句都来得真切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