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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11日

荷叶香里的光阴

◎桂孝树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荷叶边缘时,母亲已提着竹篮站在塘埂上。她总说采荷叶要趁 “水刚醒”,指尖掠过叶瓣的刹那,能听见露珠滚落水面的轻响,像谁在耳边呵气。竹篮的藤条带着经年的温润,被晨雾浸得微微发亮,母亲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塘埂,布鞋边缘沾着带潮气的草屑,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我踮脚扒着竹篮沿看她摘叶,指尖掐住荷叶茎最嫩的那截,轻轻一旋,碧色的圆便打着旋儿落进篮中。新采的荷叶带着塘泥的腥气,混着清冽的草香,母亲总要把它们摊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用井水反复冲洗。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映出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像落在荷叶上的霜。

厨房的土灶刚生起火,母亲就取来三只土鸡蛋。蛋壳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裹着透亮的蛋清滑入粗瓷碗,筷子搅动的声音和柴火噼啪声缠在一起。她总说嫩荷叶要现摘现炒,不然香气会顺着叶纹跑掉。洗净的荷叶切成细丝,边缘的锯齿还带着鲜活的卷翘,扔进烧热的菜籽油里时,“滋啦” 一声腾起绿雾,整个厨房顿时浸在清苦又清甜的香里,连房梁上悬挂的腊肉都似在微微颤动。

蛋液倒进锅里的瞬间,荷叶的青涩忽然变得温润。母亲握着锅铲轻轻推匀,金黄的蛋块裹着碧色的叶丝,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炒了进去。起锅前撒一小撮盐,再滴两滴自酿的米酒,香气便愈发缠绵,连灶台边打盹的老猫都竖起了耳朵,尾巴尖随着锅铲翻动的节奏轻轻摇晃。有年梅雨季节,荷叶带着淡淡的霉味,母亲就往蛋液里掺些切碎的紫苏,两种清香在热油里纠缠,竟生出别样的醇厚。

我总等不及装盘,就着锅沿挑一筷子塞进嘴里。鸡蛋的绵软裹着荷叶的清爽,舌尖先触到米酒的微甘,细细嚼来,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漫上来,像母亲看我时眼角的笑纹,藏着说不尽的话。她总在这时拍我的手背,“慢些吃,锅里还有”,可自己却很少动筷,只看着我把一碗饭扒得干干净净。

后来在城里的餐馆也点过荷叶炒鸡蛋,油亮的盘子装着规整的蛋块,荷叶切得细碎如丝,吃起来只剩单调的清香。再也没有井水冲洗荷叶的凉意,没有土灶柴火的烟火气,更没有母亲站在塘埂上时,被晨雾打湿的鬓角。一次加班到深夜,闻到路边摊飘来的蛋香,突然想起母亲炒荷叶时,总把第一锅留给晚归的父亲,自己在灶台边啃冷硬的玉米饼。

今年小暑时回老家,看见母亲又在井台边洗荷叶。她的背比从前更弯了些,冲洗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井台边的青苔比往年厚了些,她脚下的木凳垫着半块青砖,那是我小时候嫌她洗叶太慢,赌气摔碎的咸菜坛子底。那天的荷叶炒鸡蛋,我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嚼出许多年前的味道——那是露水的凉,阳光的暖,还有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绵长的爱。竹篮就放在餐桌旁,里面还剩半片未炒的荷叶,边缘已经微微发蔫,却依然倔强地舒展着,像她从未改变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