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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12日

野蔷薇

◎杜明权

野蔷薇跟木香花的外貌没有什么区别,要一眼认出它们各自为谁,对我而言,的确有些难度。它们像两个同卵双胞胎姊妹,相貌、头发、胖瘦、肤色深浅、衣着完全一样,我无从辨认谁是姐谁是妹。仿佛它们像空中结伴展翅飞翔的两只小鸟,我很难分辨出它们到底谁是谁。

野蔷薇跟木香花,都是木本藤蔓小植物,枝叶颜色一致,叶片的大小、长相同一,全身均生满了坚硬锐利的尖刺,稍不留神,尽会被扎。

为了简便,山乡居民笼统地管它们叫野刺藤,它们开的花,不管开白花还是开红花,一股脑儿都被称为刺花,大家根本没有那份闲心去区分它们姓甚名谁。再说,对山乡人家来说,辨认它们的意义也实在不大。漫山遍野的丛林中,植物茂盛,藤蔓多得妨碍人畜走路,妨碍人们从事山野活动与田间劳作,不全面清除它们也就是最大的手下留情了。大家也很少有闲工夫从田野中去移栽几株,植入家院外,扎成篱笆,编制成一道好看的植物花墙,心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情画意,被日常众多的繁务杂事所冲淡。人们对野蔷薇和木香花,已经审美疲劳,见惯不惊,对碍手碍脚的草木只要不十分厌恶,就已经是心怀慈悲了。大概也许,只有城里人见的植物少,觉得稀奇,可能会请进花园甚至家里,精心培育,晾晒着它们的俏模样,拓展居室空间,畅想辽阔的山居生活。

我关心田园庄稼长势的确少了一些,子曰:“吾不如老农。”而关心野生植物的枯荣则多了一点儿,只要野蔷薇之类在山间野地长得风起云涌,青绿一遍,甚为欣喜,实与村民的心理恰恰相左。

当木香花怒放于山坡的时候,野蔷薇正低眉含首于山野深处,谁都会忽略它的踪迹,它甚至装出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在二三月料峭的春寒里,看似瑟缩发抖的样儿,如蜗牛爬行似的柔缓地生长。其植株矮小柔弱,唯一能让我辨认出它的——野蔷薇的花苞,也迟迟地隐忍不发,遮人耳目,它在那密织纠葛的藤蔓间决不愿意显山露水。于此,当你细心揣摩木香花的时候,匍匐着拍照,细心地观察木香花的外貌特征,享受其清纯素洁的娇美,就是野蔷薇生长在木香花的近旁,也很难发现和想到,那植株矮小的绿汪汪的一丛丛,就是蓄势待发的野蔷薇。

野蔷薇北方分布广泛,耐寒,南方相对稀少,但在长江流域的菜子河两岸,待它的花一开,才看见到处都有着它的身姿。仲春未开花时,从野蔷薇的枝叶看去,那绝对会误认为是一丛一丛的木香花,谁也会无可辩驳地肯定。它让我做了一道简单的二选一的选择题,我却没有选中。它的确让我眼拙。它混淆视听到如此程度,而看着它静默、谦和而花容又粉艳嘟嘟的神态,我实在无法跳起来与它展开一场旷世辩论,可能它面对我幼稚可笑的躁动,只会是轻盈地还以嫣然一笑,它携带着千百朵绽放的鲜花,娇艳诱人,不便也不会与我应招对质的。

早春的野蔷薇就是那样,深藏不露,一副受到春寒和同类合伙打压的无辜形象,赢得了我深深地怜惜。四月中下旬,当木香花开始花容渐失、纷纷凋零而结实挂果的时候,野蔷薇从大地上一下子冒了出来,一丛丛,粉艳艳的花朵开遍了田边地坡,气象万千,千姿百态,尽显媚妩。黄鹌菜的黄花虽亦漫野,火棘花正粉白迷人,但一时,山坡的野蔷薇,居然成了百花中的佼佼者,艳袭广袤的原野。

野蔷薇全身长满了尖刺,藤蔓长度最长不过三米,比能够蔓生十余米外的木香花短小多了。其花骨朵儿最耐看,欲开未开之时,花苞含着一抹儿鲜红,灿如云霞,恍若处子初施脂粉。只要开花的时间一到,野蔷薇就会当仁不让,呈现繁花似锦的盛景,谁也难以抑制它那朝气蓬勃的态势,即使是倒春寒来袭。刚开的花朵,花瓣淡红,花蕊金黄,开圆后的三五天外,花蕊逐渐干涸枯败,一些花瓣也失去血色,褪为煞白,直至花瓣飘落,枯萎凋零。看见野蔷薇纷纷地花开花落,即使修炼得极为达观淡泊的人,只要稍不留神,心性微微一摇摆,也难免没有枯荣变幻、韶光易逝之叹:春光虽好,却总是行色匆匆——野蔷薇吹响了春天即将撤退的号角。

穿行于季春的丛林,嫩绿的百草淹没膝盖,裹挟着草木香味的微风,从我脸颊一阵又一阵地吹拂过去,绿茵如海,轻摇浮动,恍如编织着一个荡漾的梦幻世界,我置身于浩瀚邈远的幻境之中,穿越其间,仿佛闯入了完全陌生的多层次多维度的时空。而野蔷薇的万花,以娇艳的绚烂色彩反复提醒,牵引我回归到现实之中。一平方厘米大小、椭圆形绿叶,每一片叶子里,都藏着无数的微型工厂,每一个工厂里都活跃着数不清的更微小的车间。

夏至之时,花期结束,至十月小阳春,野蔷薇又能花开遍野,这是木香花所没有的本领,木香花只在三四月间开花。而初春展叶时,木香花新发的嫩枝嫩芽,在旧枝条之上,铺满一层斑斓,绯红似锦,配以花的晶莹、素洁、淡雅,这是野蔷薇难以达到的境界。野蔷薇的枝叶皆为绿色,只有浅绿与深绿之分,新枝嫩芽为浅绿,历经一段时间之后转为深绿,其花桃红俏丽,这种情态又让木香花稍逊风骚。

很多时候,当你不在意有些植物的时候,它好像在你的意识之外,显得特别地稀少,而当你认真去野外观察考究它的时候,它在大地上显得越来越多,好像突然一下从地面上冒了出来,似乎形成了水漫金山之势。意识参与进去的世界,恍惚就会有如此不一样的呈现。对野蔷薇的关注与否,我似乎就获得过这样的经验。我总是错误地认为,南方野蔷薇的数量比北方稀少。事实上,当野蔷薇粉红的花朵一开,随便去野地里逛一逛,稍加注意,野蔷薇便显露了真容,多如牛毛,让人眼前一亮。

一株植物过世了,谁也不会记起,就像远古的一位皇帝驾崩,连怀念与记住他们的人也逐渐不在,杳无踪迹。一切皆可能地烟消云散。我对野蔷薇就有如此的默然态度,它离我的思维既遥远又临近。

我没有找到与万物沟通的切入点,也没有找到叙述万物的准确话语,我被我所期望的一套语言所严重困惑与惊扰。就如同一座城市与乡村,它只是存在于我的梦里,即使我身陷其中。我只是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从一个圈进入另一个圈,总是被圈定,我无能遨游于物外。野蔷薇没有这样的盲从,看似无序,枝头沿着风的方向与风的形状杂乱丛生,在大地的精心安排里,在风中雨里也保持永远的静默,我仿佛看明白:静默是野蔷薇一生使用不完的语言。人可以行走,并且可以制造各种工具帮助行走,野蔷薇不能行走,踩在原点,享受日光浴,进行光合作用,开花,伸展翠绿的四肢,谦卑而深深地静默着。在广阔茂密的森林里,默坐于野蔷薇的身边,我感觉到一种能够抓得住的大地赋予的瓷实。

油菜、麦子走向黄熟,原野绿暗红淡,春天准备宣告结束,却仍然是广大动植物界继续沉浸在恋爱里的时光,荷尔蒙的馨香在丛林间弥漫,拐拐阳和四声杜鹃以充满激情的呼唤,斑鸠以浑厚的鸣声,一声盖过一声,把春山抬空,幻化出一个空灵的山川,而野蔷薇吐出花朵的粉艳色彩,又夯实了这个难以说透的世界,让暮春的大地显得特别地深厚沉稳。

我不必思考,是我主动去打动这个世界好呢,还是这个世界来打动我好。宇宙就是一个大房间,居住着人、星系以及我们还看不见的物质。我只是想有一间像野蔷薇杂乱丛生似的小房间,枝叶横呈,有着无边的凌乱生长,也不必枉费心机地用闲时间去打理,随其自然,任由野蔷薇叶缘浅裂的小叶片,肆无忌惮地全面覆盖着,呈现野蔷薇深居山野时同样的干净与静美,默坐其中,并能让我看见,其蔚蓝如水的叶缘波纹,璀璨如河汉的花色,浅浅的,像梦一样,微微荡漾着整个房间里的多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