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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22日

在甘孜

◎王小瓜

恋人清楚我不是有一个家庭就够了的。而我也清楚,他想要做的是,挣钱,挣很多的钱。我们的未来无法重合。我们都无法改变了自己,而去过另一种生活。不过,尽管理智上清楚,但要决绝地各奔东西,却是难的。恋人也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去二郎山外。他可以为我在外面找一份企业上的工作。恋人的话,让我纠结了好些天。一点也不愿意,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知道,那次决定,是终身的。如果要一个家庭,做一个贤内助,过世人眼里的好日子,那么,出去,是最好的。毕竟,我们相爱,恋人会对我好,且他聪明、能干,一定会挣到很多钱,我可以过上世人眼里的幸福日子。可是,那样的话,我相信我会郁郁的。因为,梦想无法实现。辗转反侧后,梦想,占了上风。我还是决定了,去远方。尽管,那条路,前途是未测的。

当我告诉恋人,最终的决定时,他很平静。这个结果,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只是,他告诉我,今后,遇到了事,可以找他。

也许,那时,恋人就已预感到我,未来的路,是艰难的。毕竟,我一个年轻女子,去遥远的地方,要面对的不少。恋人的话,在我的心中又增添了几份凝重。那些天,分离的难受、前途的忐忑,交织在一起。那时,我也想过如果有一个能指点我前路的老师,就好了。可是,没有。我只能一个人去走自己的路。明白了自己该做的,我也放下了所有的情绪,和恋人享受着最后的甜蜜,我们彼此深深地祝福。

很快,毕业这天来到了,学校准备的客车载着我们,驶向了不同的地方。

塔子山下的表演

当我计划着去甘孜县时,我不知道,学校里一位美术老师早已从那里回来了。

这位老师,在学校,我未和他谋过面。那时,他已离开学校了。不过,命运,却让我和他,终究联系在一起。或许,当我们都开始做梦时,就注定了这份联系是必然的。

在我梦想着去高原之前,中华大地上有过一次,轰轰烈烈的做梦潮。那是,上世纪80年代。那时,随着“四人帮”退出历史,青春的心灵从禁锢中释放出来,席卷大江南北的思想启蒙涌起。西南地区,也在潮流之中。在成都,很快文化人中,有了欧洲文人聚会的形式——沙龙。中新街,一个画家的住处,成为成都一批艺术家的聚集点。他们五湖四海皆兄弟,聚在一起探讨诗歌、哲学、音乐。其中,《天边外》是他们常谈论的。他们不仅多次探讨书中的情节,还编排了戏剧。他们中不少人,都在梦想着自己的天边外。而画家丘原,就是当中一人。

一天,一个阳光很好的秋日,一群非戏剧专业的年轻人来到成都近郊的塔子山公园。他们按照情节,分配角色。罗伯特、安朱、露丝……全上场了。那天,他们用相机留下了珍贵的记忆。后来,戏剧还在成都公开上演。这些年轻人,都是画家丘原的好友。尽管,那次,丘原没参加表演,可冥冥中早已注定,天边外会是他的命运。

小时,丘原所受的教育,是严格的。他的母亲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受到非常良好的教育。儿时的丘原,哪怕说了一句脏话都会被母亲饱打。丘原在一个有高雅名字的大院成长。那个院子里住的都是艺术家。大提琴、小提琴、钢琴的声音,从小陪伴着他。这样的日复一日下,丘原不懂音乐是不可能的。这样的环境下,画家丘原只要稍微刻苦,成名、出国,都是指日可待的。可是,他却没有走这条眼见的光明大道,他喜欢上了绘画。在院里绘画大家的启蒙下,色彩和线条很容易就被他所驾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美术学院毕业后,画家丘原回到成都。不久后,和高中同学结了婚。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然而,命运的转折,早已酝酿。

流浪,画家丘原中学时,即尝试。小时,他的父亲每晚会在他的床边讲一个不同的故事。丘原父亲是话剧团导演,他的讲述生动而又富有感染力。故事有北方农村底层人士的奋斗传奇还有《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安徒生童话》。父亲讲的故事,让丘原心中的世界斑斓多彩。以至,他每到冬天发高烧躺在床上时,都会看见身着古装的人物在墙上来回走动。那时,四周的人和物都飘得很远很远。丘原喜欢身边之外的世界。古代无法回去,远方却是可行的。念中学时,丘原便无法抑制地去流浪了。

高中的暑假,丘原搭长途班车到了都江堰,再搭了去阿坝州的车,一个人来到了幻想中的原始森林。尽管时值夏天,森林里仍有厚厚的积雪。画家丘原仿佛来到了安徒生童话里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居住的地方。他在伐木工人的工棚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与外界毫无联系。白天,当伐木工人们伐木时,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写生。晚上,则和他们摆龙门阵,并画了头像送给他们。工人们,对这个贸然出现的小伙子,给与友爱。他不仅给他们枯燥的日子带了欢乐,且,他的身板是那么瘦弱,理应被关怀。也许小时常生病的原因,画家丘原的身体一直都不强壮,甚至是羸弱的。这让他的日常生活,需要人照顾。

一个月后,也许画家丘原母亲谨慎的遗传基因生效,他隐隐觉得不对,回到成都。回家后,丘原看到的是父母愁云满面的脸。那时,稚嫩的他不解,为何父母对他的离家那么恐慌。多年后,当他清楚了自己三姐的故事后,他才明白了。

画家丘原有三个姐姐。二姐和他一样,喜欢绘画。三姐,则和他一样,心中藏着梦想的火。在上山下乡的火热年代,他的三姐小学还没毕业,就把自己奉献给了“广阔天地”。而到了农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生产队长偷队里麦子的行为给以当面斥责。尽管,事件的后果是她无法预料和承受的,可她依然没想过回到城市。甚至,在画家丘原父亲无休止地奔波后,终于能回城时,她再次为梦想将自己嫁给了鞋匠,并最终为那次婚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知子莫若父。画家丘原父亲清楚自己的孩子,他们一旦心中的火被点燃,定会不顾一切去远行。女儿是那样,儿子又岂会逊色呢?

清楚自己孩子将来的路,老父亲尽管不舍,依然放手。画家丘原远行的这天,很快到来。大学里,画家丘原有校友是来自康巴高原的。从校友那里,丘原听到高原上男人女人的故事,也听到高原上从事艺术的人们是怎样上班的。那是可以边享受阳光,边作画的。这对探寻艺术,希望有自由支配时间的画家丘原,是极大的诱惑。改革开放后,搞活经济,成为不少人的第一要务。画家丘原读大学时,那股潮流,已对象牙塔有了冲击。那冲击,让画家丘原不安。他渴望艺术,不想被喧哗的世界烦扰。而还没有受到经济浪潮冲击的康巴高原,显然对他是适合的。不过,那时,丘原还没有下定决心前往。

毕业了,丘原分回了成都。有了一个小家。可是,家庭,无法让他彻底心安。周围经济的浪潮时刻都在冲击着他。单位上,不少人都在想法挣钱。那时,大城市里,不少人已摆脱贫困,追求精神的享受。将房子装修得有格调,在家里摆幅绘画,是潮流。这给那些绘画专业毕业的人,带来了大量商机。画家丘原所在的单位上,那些能力挣钱的都很忙。而有的,也会叫上丘原一道。当然,他们叫丘原的目的,是做助手。这样和艺术无关的日子,让画家丘原焦灼。难道,自己一辈子,就那样下去吗?想想,丘原就觉得恐怖。

1986年夏天,他离开了成都,前往康巴高原。

那天,在成都的新南门汽车站,朋友们都来送他。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启动的汽车亮出了刚从书上学来的表示胜利的两根指头。他们心里充满了一种壮志未酬的神圣感怀。尽管,高更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地塔希提,可他最终也葬身在了那里。如今,丘原同样踏上一片古老的土地,未来会如何,众人不敢预测。

丘原乘坐的是一辆破旧的客车。客车顶部,载着他的画框。此外,他的行李,就是一把吉他了。

车发动了。从此,画家丘原走向了和他的童年、少年、青年都不同的世界。而随着丘原的进入,我也终将会遇到那个能够引领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