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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22日

蝉声漫漫

◎樊西峰

蝉声又起了。

先是三两声,怯怯的,仿佛试探着什么。继而便如决了堤的水,哗啦啦地倾泻下来,淹没了整个夏天。我听着那蝉声如潮,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竟觉得这声音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城里的蝉与乡下的蝉是不同的。城里的蝉像是被烟囱熏哑了嗓子,叫声短促而干涩,每每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而乡下的蝉则不然,它们放开了喉咙,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唱着,直唱得树叶都颤了,唱得阳光都碎了,唱得人心头也起了波澜。

记得儿时在乡下,蝉是我们最好的玩伴。夏日午后,孩子们赤着脚,提着竹竿,竿头缠了面筋,在林间穿梭。蝉伏在树干上,浑然不觉危险临近,只顾振动着腹部的鼓膜,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竹竿悄悄伸过去,面筋轻轻一粘,那聒噪的小东西便成了掌中之物。我们把它装在麦秆编的小笼里,挂在屋檐下,听它日夜不停地叫。大人们说,蝉饮露水便能活,我们便信了,从不喂它什么。过不了几日,那蝉便悄无声息了,我们也不甚在意,只知道是它飞走了,明日再去捉便是了。

如今想来,那些蝉多半是死了。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却被我们这些无知孩童囚在笼中,活活饿死。这般想着,心头便涌起一阵愧疚。然而转念又想,即便不被捉住,蝉的寿命也不过月余。它们用漫长的黑暗,换取短暂的光明,用沉默的等待,换取激越的歌唱。这究竟是愚蠢,还是勇敢?

蝉的种类很多,我虽不能一一辨认,却也能从叫声中分出几类。有一种蝉,叫声如“知了——知了——”,单调而执着;另一种则发出“吱——”的长音,尾音颤抖着,像是被太阳晒得发晕;还有一种,叫声短促如“喳喳喳”,仿佛在与谁争吵。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便成了夏日的交响乐。

最奇特的是一种被乡下人称为“灰蝉”的小蝉。它通体褐色,伏在树皮上几乎看不见。它的叫声也怪,“唉嘢嘢——唉嘢嘢——”,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发毛。老人们说,这蝉是冤魂所化,专在黄昏时分鸣叫。孩子们听了这传说,便不敢在傍晚去林子里玩了。我虽不信这些,但每当听到“灰蝉”的叫声,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蝉的一生,大半在地下度过。它们以幼虫的形态,在泥土中蛰伏数年,有的甚至长达十七年。在这漫长的黑暗里,它们靠吸食树根汁液为生,不见天日,不知春秋。直到某个夏夜,它们终于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蜕去最后一层皮,展开透明的翅膀,迎接生命中唯一的光明。

这过程我见过一次。那是个闷热的夜晚,我在老家的院子里纳凉,忽见树干上有个东西在蠕动。凑近一看,是只蝉的幼虫,正艰难地从土里爬出来。它的身体呈淡黄色,眼睛凸出,前肢强壮,显然是为了挖掘而生的。它爬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终于,它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用足紧紧抓住树皮,一动不动了。

我知道,它要开始蜕变了。果然,不一会儿,它的背部裂开一道缝,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钻了出来。接着是身体,一点点地从旧皮中抽出。最神奇的是翅膀——起初只是两团皱巴巴的薄膜,随着体液的注入,渐渐舒展,变得透明而坚硬。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我蹲在那里,看得入了神。当最后一只足从旧皮中抽出时,那蝉突然振动翅膀,“吱”地一声飞走了,只留下一个完整的蝉蜕挂在树上,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第二天清晨,我在树下捡到了那只蝉蜕。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完整地保留了蝉幼虫时的模样,连眼睛上的薄膜都清晰可见。我把玩着这空壳,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蝉的一生,不正是一场盛大的蜕变吗?从地下的黑暗到树上的光明,从笨拙的爬行到自由的飞翔,从无声的蛰伏到响亮的歌唱。每一次蜕变,都是一次死亡与重生。

古人爱蝉,常以之自喻。骆宾王在狱中咏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虞世南咏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李商隐咏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这些诗句里的蝉,或清高,或孤寂,或悲苦,都是诗人心境的投射。而真实的蝉,哪有这么多愁绪?它们只是本能地活着,本能地歌唱,本能地繁衍后代,然后死去。

夏末雌蝉会用产卵器在树枝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将卵产在里面。完成这一使命后,它们便精疲力竭地死去。而那些卵,则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孵化,幼虫钻入地下,开始新一轮的轮回。

这过程残酷而美丽。蝉用死亡换取新生,用个体的消逝换取种族的延续。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它们的歌声,不在乎生命是否短暂,只是执着地完成着自然赋予的使命。相比之下,人类总是想得太多,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反而失去了生命最本真的快乐。

今年夏天,城里的蝉似乎比往年多了。每天清晨,我都被窗外的蝉鸣唤醒。那声音起初觉得吵闹,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有时工作到深夜,窗外万籁俱寂,忽然一声蝉鸣划破夜空,倒让我心头一喜——原来还有生命在陪伴着我。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雨后天晴,蝉声格外嘹亮。我循声望去,见一只蝉正伏在小区里的银杏树上高歌。它通体黑色,翅膀透明,腹部随着叫声有节奏地收缩。我站在树下听了许久,直到脖子发酸。忽然想起小时候捉蝉的情景,不禁莞尔。如今的我,早已过了拿竹竿粘蝉的年纪,却依然会被这小小的生命所打动。

蝉声是夏天的标志。当蝉鸣渐歇,秋风便不远了。这些天,我注意到蝉声已不如月初那般密集,偶尔还能在地上看到蝉的尸体。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安静地退出了季节的舞台。而我,则开始期待来年夏天,期待新一轮的蝉鸣。

生命短暂如蝉,亦当响亮如蝉。即便无人倾听,也要唱出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