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十七蚕三姑
周秦坡村和苏坊村几乎家家养蚕,但蚕是极娇嫩极神圣极有灵性的动物,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损伤。
每年蚕儿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许多,村里很多人便以为是邪气所致,不准孕妇等接近蚕室。窦婆婆逢人就讲:蚕属气化之神物,香能散气,臭能结气,故蚕闻香气则腐烂,闻臭气则结缩。凡一切麝、檀等香,并一切葱、韮、薤、蒜等气臭之物,皆不可入蚕室。
窦婆婆还说《蚕月知礼》上讲:养蚕忌西南风;忌灯火纸燃于室内;忌吹灭油烟之气;忌敲击门窗及有声之物;忌夜间灯火射入蚕室;忌酒醋入室;忌煎炒油肉;忌忽着猛风暴寒;忌侧近舂捣;忌蚕室内哭泣;忌秽言淫辞;忌不吉净人入蚕室……以上诸忌,须宜慎之,否则蚕不安箔,多游走而死。村里的女人们虽然不识字,可是她们几乎人人会背出养蚕的禁忌来。
今年,窦婆婆家的蚕病死了大半,窦婆婆估摸着是自己怀有身孕的女儿不小心进了蚕室,便经常在家打骂女儿。苏蕙则以为是她家蚕室矮小,所养之蚕过多所致,便叫禾苗去查看。禾苗知道窦婆婆养蚕的忌讳多,怕好心办了坏事,但架不住苏蕙的一再央求,只得勉强答应下来。禾苗看见窦婆婆家的柴门上挂着桃枝,知道她在“关蚕门”,根本不与亲友邻居来往,转身想走,可又觉得回去不好给三姑娘交待,就犹豫了半天。恰好,窦婆婆出门来了,禾苗根本没有进她家门,就站在她家门口说完话就走了。谁知窦婆婆不领情,反而怀疑是禾苗违背祖训来她家惹怒了蚕三姑,她知道禾苗是苏蕙派来给她家指导养蚕的,不好编排,便把怨气出在了女儿身上——把女儿窦三娘赶到了村口的破庙里栖身。可怜那窦三娘挺着大肚子,一个人住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缺衣少食,全凭好心人接济才能勉强活命。
人人见了窦三娘都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几句。窦婆婆的女儿比苏蕙早成婚多半年,两个人还都算是周秦坡村的新媳妇。窦婆婆的上门女婿被天王抽调去修陵墓,一直没有音讯。苏蕙觉得窦三娘比自己还要可怜,经常暗地里派禾苗给窦三娘送去衣食,窦三娘胆小不敢要,生怕母亲知道了要和苏蕙算账。
赶走了女儿,按说家里应该没有了邪气,可窦婆婆的蚕还是一茬接一茬地死去。窦婆婆想尽了办法,最后只好请来巫婆神汉在家里做法,驱赶妖魔鬼怪。可是,这巫婆神汉不好请呀,得花大价钱人家才肯赏脸。眼看着蚕儿不停地死,窦婆婆忍痛卖掉了最后一件嫁妆请巫婆来家做法。巫婆穿着黑色的法衣,在窦婆婆家门口又唱又跳,吸引了全村的人前去观看。
苏蕙听说后,叹息道:“既知蚕属气化,香能散气,臭能结气,本性娇贵,如此又唱又跳,惊扰了蚕三姑,岂不是雪上加霜。”
果然,巫婆走后,窦婆婆养的蚕死得更多了。窦婆婆气得寻死觅活。苏蕙知道后,带着禾苗亲自将自家养的几匾蚕送给了窦婆婆。窦婆婆原以为苏蕙是来看自己的笑话,如今见苏蕙和禾苗这样真诚,羞愧难当,一连声地道歉。苏蕙没有计较,手把手地教窦婆婆浴种时要以白篙煮汁,浸泡蚕种,这样才能清除蚕卵上的杂菌,促其发蚁。蚕室内注意排水,保持干燥,还要调节温度,每天要打扫干净,适当通风。桑叶上的水要阴干,这样蚕宝宝吃了才不会拉肚子。养蚕的桑叶也必须用铁剪剪,忌讳用手采摘。剪摘要等太阳出来,湿气收了才能进行,忌剪摘有雾水和露珠的桑叶。
窦婆婆养了一辈子的蚕,蚕儿时好时坏,她原以为是家里有不吉利之物。现在听了苏蕙的话,将信将疑。一时儿又想起她为了占便宜,经常天不亮就把女儿赶出去偷采别人家的桑叶,不由得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苏蕙见状,以为她已经悔改,便又请她把女儿接回家中住,窦婆婆支支吾吾不肯答应。苏蕙无奈,只好告辞。
禾苗在路上不停地咒骂着窦婆婆。苏蕙提议绕道去看看窦三娘,碰巧窦三娘去园中采摘桑叶未归。苏蕙嘱咐禾苗有时间就过来照看一下窦三娘。禾苗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想说:“人家亲娘为了养蚕得利,都不顾自己女儿的死活。再说了,咱们好心去帮衬人家,谁知道人家把咱的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指不定还在后面说三道四呢。”
苏蕙回到家,洗漱一番,便和禾苗一起去给蚕姑娘撒叶子。看见蚕儿高了许多,苏蕙心情好转了许多。养蚕人都知道蚕爬不能说“爬”,要说“行”;喂蚕不能说“喂”,要说“撒叶子”;蚕长了不能说“长”,要说“高”;养蚕忌讳说“跑了”“没了”“死了”等不吉利的话,就连容易引起不好联想的词语也禁忌说出。这些语言在养蚕业中是最有神秘意味的,许多人一忙起来就忘了顾忌。禾苗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难记的,因姑娘极爱养蚕,她把未孵化的蚕子亲昵地称为黑子,刚生出的小蚕叫蚕宝宝,再大一点儿的叫蚕姑娘,最后的飞蛾叫娥仙儿,禾苗就觉得蚕儿太神奇了。这种说虫子不是虫子的东西,来到世上短短几个月,几乎一天一个样,只需要吃几片桑叶就可以吐出雪白的丝线来,让姑娘和自己织出了美丽的锦缎。想到这里,禾苗撒叶子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辛勤操劳,而是在和神仙对话。
第二天早上,禾苗在蚕食门口看见一条草蛇,吓得正欲大叫。突然想起窦婆婆说过:“蛇是‘青龙’降临,会福佑蚕事,故要叩拜斋供,听其自去。”便赶紧跪倒磕头,等苏蕙和爷爷等人闻讯赶来,那条草蛇已不知所踪。
过了几天,禾苗听说窦婆婆将女儿打得无法走路,便跑去看望。原来,那窦三娘因为即将临盆,采好桑叶背不动,便伸伸腿,捶捶腰,走走停停,不料被窦婆婆看见,怒不可遏,打骂了一顿。原来窦婆婆觉得养蚕忌说“伸”字,因为蚕只有死了才伸直。女儿无意中的一个动作惹得她怒火中烧,忍不住将她打骂了一顿。
村里的好多女人都来看望窦三娘。一个女人见状说:“你也太不懂事了,养蚕忌说‘饭吃完了’,要说成‘饭吃好了’。我原来说错话也被婆婆打骂过。”
“我知错了。都是我不好,惹得母亲生气。我天天给蚕三姑磕头,求她保佑蚕儿快快长大。要不然,母亲拿什么交租。交不上租,我那郎君就回不了家……”窦三娘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在家天天被婆婆打骂,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娘亲总归比婆婆下手轻一点。”一个年轻媳妇说着眼圈就红了。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婆婆总归是长辈,我们年轻,打骂几下也不碍事。你看看村里的媳妇哪个没被婆婆打骂过。”另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怯怯地说道。
“人常说仰脸儿媳低头汉都不好打交道。我们女子,生就的苦命,就认命吧!”那个年轻的媳妇撸起衣袖,让众人看她臂上的伤痕。
“你也别怪你母亲心狠,她也是被逼无奈呀!蚕儿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可记牢了,与蚕病有关的话也禁言。如‘亮蚕’是蚕病的一种,所以忌说‘亮’字。‘天亮了’要说成‘天开眼了’;‘僵蚕’也是蚕病的一种,所以忌言‘僵’字,说‘姜’也要说成‘辣烘’,‘葱’要说成‘香火’,因为‘葱’与‘冲’谐音,恐有冲犯。当然,姜、酱、葱等本身也是蚕室的禁物,所以说话中也应避忌。”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说道。
禾苗听了心烦,觉得女人怎么这么难活,嫁了人毕竟不比家里,时时处处都得小心翼翼,不由得分辨了几句。“你该知足了。你的命好!遇到了这么好的主家,哪个把你当作下人看过。你的日子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都要舒心,你知足吧!”禾苗听了怏怏不乐地回到家中,也不和人说话,倒头便睡。
养蚕是一项十分琐碎辛苦的事儿,蚕宝宝天生娇嫩,因此,在喂养时必须细致入微,不能有半点马虎。光是采桑叶一项就够禾苗和窦丁等家人忙的。桑叶要合理采、运、贮。尽量做到早上或傍晚采叶,随采随运,松装快运。采回的桑叶抖松后放入贮桑池或贮桑室内,防止风吹或堆积发热变质,造成浪费。
稚蚕期采用炕床育蚕、以利保温保湿。大蚕期喂蚕后适当关闭门窗,待蚕食去一多半桑叶时,再打开门窗通气,这样可防止桑叶萎凋。这些养蚕诀窍通过禾苗的口已经传遍了周围的村落,后来又流传到了中原大地。
蚕儿快要上山作茧了,这时候苏蕙和禾苗就更加忙碌不堪了。禾苗白天忙了一整天,夜里还要起身伺蚕,苏蕙要替换她,她坚决不肯,毕竟,主子是主子,丫鬟是丫鬟。
蚕无雌雄,蛾有雌雄,蛾儿怕高温,喜一定湿度,但又恶雨。就在蚕儿结成茧子时,村里传来了噩耗——窦婆婆的女儿难产而死。不过幸好孩子保住了,窦婆婆家好歹后继有人,香火得续。大家凑份子给窦婆婆送礼,劝说她不要伤心,眼下说什么都要先把孙子拉扯大。窦婆婆说这孩子命苦,就叫茧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