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萝
她假装没有听见马建宏的话,但其实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
“难道我说错你了吗?”
“当然说错了!”她说。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摸着手心里的老茧,“你认为我没有替这个家分担什么吗?你看我的手,都磨坏了。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可以在这儿读好点的学校,我哪需要这么辛苦。你知道我们户口在乡下,孩子只能读更贵的学校,或者便宜但教学质量差的学校,对于后者,你又不甘心,说害怕哪位神经错乱的老师突然发疯拧起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扔进垃圾桶。我们只能花更多的钱,去读稍微放心的学校。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好没日没夜地工作了。你只想过简单的日子,谁都想过简单的日子,可是马建宏,你以为是我把你催着跑,实际上是被别的东西催着跑。你看那些比我们有钱的人比谁都更拼命,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还不收手去过简单的日子!反正就是这样了,你只要上了这条跑道,谁也别想停下来,你前面有人,后面有人,左右两边都有人,你不跑就仿佛挡住了别人跑,所以你只能跟着跑,并且尽量超前,这样才能勉强获取一小片喘气的空间。我知道,你认定是我在催着你跑。所以你才会在很多次跟我吵架的时候扑过来掐我的脖子。你只会把这种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麻烦全部归罪给身边人。你要是真的有勇气的话,那次我说去外地游玩,你就会收拾东西跟我走。可你说厂里只放三天假,你哪儿都不想去。我让你多请两天假,你又说去外地游玩有什么好,一群人堵来堵去。不如呆在家里,按时上班还能替哪位出去游玩不能及时归来的同事顶班,这样你就可以多挣一点钱,给你的儿子攒起来读更好的学校。实际上你比我更操心,也更有攀比心。为了减轻某些怨气才唠唠叨叨要放下眼前的生活,闹着去哪儿隐居。可你只是这样说说而已。”
马建宏哑口无言。
她还没有说完:“我让你到郊区走一走,那儿有个动物园,有很多鸵鸟,你说那儿有什么好走,无非是一大圈人围着几只鸵鸟看,有什么好看,万一鸵鸟下个蛋正好砸在脑门上,该怎么办。只有你才会想这种事情。你成天关在屋里,哪儿都不想去,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天哪,我怎么没有想到!那时候梦晴还没有搬走!”
“你不要乱讲!我和梦晴什么事都没有。我在屋里看书,看书就是不用脚走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了很多你们看不到的东西。你现在和我完全不对路。因为你只是用眼睛和脚到外边晃一圈就回来了。而我和你不同,我是用心在看。所以我看出了眼下生活有很多问题。我们完全是可以避开这些问题的。”
“你不要跟我讲什么高深问题。我觉得你什么问题也没有看出来,只是得了中年恐惧症,然后做噩梦,梦见老虎要把你吃掉!”
妻子一说起这个,马建宏就不做声了。闷了一会儿才赌气似的说:“反正你就是不想回到乡下去。”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情。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跟马建宏说了。
闹了一架之后,马建宏感觉眼皮都撑不住了。很困。他不敢睡觉。就像妻子先前说的那样,他很怕梦到那只老虎。
但是他很困了。而且,经过刚才一番争论,他觉得醒着更加受罪。万一今天晚上老虎不来了呢。并且他还有一双手套,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马建宏把手套悄悄拿出来戴上。就在这时,看见梦晴站在他家门边。
“你来了呀,”他很激动,突然想到妻子就在房间,立刻压小声音说,“请你随便找凳子坐。我站不起来。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一定是老田告诉你的。我想再见到你。”
梦晴还是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眨了眨眼睛,落出两滴眼泪。
马建宏想问她为什么哭,又不敢问。而且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分心去想起那个新组长的面孔,想起他先前傲慢地对他说:我要是从这儿走出去就头也不回,而你马建宏不敢。这些话现在像石头一样砸在心里。他只能是妻子嘴里所说的那个样子:挺着中年男人的肚子、摇摇晃晃走路。这种人倒回去二十年依然要走同一条老路。所有人倒回去都不会有另外的选择。这是命。他想着想着,眼睛就从梦晴身上移开,转头去看刚刚和他吵完架的妻子。
“你在说什么呀?和谁说话?”妻子打断他。又看见他戴着的那双手套,火气就上来了,冲过来夺下手套,顺手扔出窗外。马建宏心虚,不敢要她把手套捡回来。
再往门边细看,梦晴不在那儿了。
“我明天想休息。不上班了。”他低声说。
“你别开玩笑了,让你休息的时候你不休,现在好好的干什么要休息?你装病会上瘾吗?你以为只有你会累吗?”
“我就是想休息一天怎么了!”他的语气加重。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是怪我把手套扔出去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手套的来历,全是那妖精的香水味儿。”妻子更大声地吼他: “我还想休息呢!我跟谁说去!”
马建宏气急败坏,却因为太着急一个字也吐不出。经过这番争吵,他感到精疲力尽。
第二天早上,女人睁开眼睛已经把昨天的吵嘴忘记了。她是微笑着从床上坐起来的。
“马建宏。”她喊了一声。
“马建宏。”她又喊。
马建宏坐在窗户底下不动。早晨薄薄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看样子昨天晚上他就是靠在那儿过夜的。他不是不敢睡觉吗?
她过去推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身子僵硬。一股不祥的味道从心里泛起。
“请一定救活他。”女人哽咽,对上门诊治的医生说。医生摇了摇头。
女人不敢相信,瞪圆了眼睛自言自语:“昨天晚上还是好好的呢!”又对围观的人说:“难道又梦着那只老虎了吗?说梦里有只老虎要吃他!连续两个晚上梦到同一只老虎!”说完这句话她就开始后悔,好像有什么人早就提示,要她答应马建宏休息几天,可她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
医生只能从基本的外观和一些经验判定:马建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而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