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诗人为什么要写诗？在古代，诗是君子、文人、知识精英人格培养的重要内容。“诗、书、礼、乐”，四门功课里，诗是培养理想人格与精神操守的最重要一门功课，居四艺之首。

那时候，诗是美好人格必备的精神源泉，代表文明与美好的人性。五四以后，新诗也是自由心灵奔放的象征。及至今日，人们在焦虑、烦乱、匆忙的社会中奔忙，诗歌更多承载了在精神的家园里辟出一方绿洲的意味。当精神的领地和属地，不断被消费主义和物欲掏空，人们面对自我时，对自身品格修炼的渴望，变得迫切。诗歌的自由与活力，精神性与情感性的支撑，足以抵抗一次次商业化对人性良善的侵占。让诗人自己——或者说，让诗人的精神性回归到本性、根源和精神的原乡。

和云昌兄相识于2017年。彼时，他刚重拾诗歌之笔不久，经常在国内一些重要诗歌比赛中获奖。在博客里，他也会贴一些他的获奖诗歌。读其诗，时常让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的诗，一扫小情绪、小经验、小感受的琐细，也没有空泛、高蹈、虚空的抒情；似乎，每一个词语在他的笔下，都有合适的位置，每一个意象，也能被他轻松用新的修辞，给予注解。诗歌的语言氛围，显得内容庞杂、技巧多样、形象斑斓，和万千气象的一种特点。此后的每一年都有新作问世，都有新的立意、新的思考、新的情绪延展的作品问世。及至结集《纸上山河》一书，才发现，胡云昌在诗集中建构出自己的一方胜境，让自己的诗歌思想，借助诗集的作品说话。

诗人金铃子，曾在公众号里对胡云昌的诗歌有过一番论述，我读后，深表赞同，现抄录如下：“胡云昌的作品充满创意，与那些反复描绘几句陈词滥调的诗人相比，他展现了更高级的水准。他的诗歌涉及到游山玩水和云游祖国大地等广泛而深刻的主题。他的作品自然纯粹，流露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境界，仿佛让人亲身体验其中。无论是描绘山水之美，抒发对大地的思考，还是表达对自然的热爱，诗人都以高级的水准呈现。通过对自然的理解和思考，诗人将景色与思想完美地融合在诗歌中。”

金铃子对胡云昌诗歌的评论，切入到他诗歌的肌理，探寻到语言表述后的情感真谛，可谓鞭辟入里。我读《纸上山河》，在“人物篇·风骨”一辑里，看到诗人与古人对话，用古人高尚的人格，映衬自己的心境，仰慕之情、慨叹之意，跃然纸上；读“地理篇·风景”一辑，和诗人一道漫游祖国山水，有唐宋诗人游历山水后的雅致与从容，写诗时，觥筹交错，举杯畅饮；而“人文篇·风物”一辑，是对文化的解读，对传统技艺中茶学、织锦、戏曲等艺术的诗学再造；“爱情篇·风情”一辑，别具一格，爱的深沉、炽烈，也爱的坦荡、开阔，没有卿卿我我，小情小爱，只有那刻入骨缝的灵与肉的交流；“时代篇·风采”一辑，写意时代的变化，站在高处，与时代精神共振。

且看具体文本。在《一条河流的十二时辰（组诗）》中，诗人独创性地运用“十二时辰”这个时间概念与茅洲河的审美视角融合，分别以十二地支的不同时段，写意一条河的唯美与波澜。我们看到，诗人的想象力是丰富的，运用语言的能力，宛如操持一把手术刀，游刃有余地游走在意象之中，破解、筛选。在这首诗中，诗人罕见地荡开心胸，与词语狭路相逢，一次次，把奇诡的想象力构筑在语言的城堡之上，把古典意境转化为自己的诗学追求，展现着自己的抒情才华。时而有外向地扩展，时而有内省的直视，时而停顿，时而抒发对美的感受。这个时候，诗人虽然写的是茅洲河，实际上，在题材写意上，已然超脱了茅洲河的概念之外。诗人把茅洲河当作一个立体的汉语表征，加以审美，贴近主题，运用美的质素，沉淀、阐释，运用背景化的诗学，或虚化，或实指，将写作背景运用到一个新的高度。

而《牡丹花开如奔马》一诗，得到过诗人金铃子的好评：“诗中运用了比喻、拟人、象征、借代，丰富了诗歌的表达效果。将牡丹花开与奔马相比，花朵一开就如同奔马一般，还有嘶鸣声，赋予了花朵人类的行为和声音，使其更加生动活泼。通过描述开花和马蹄声，传达出春天的声音和氛围，读者仿佛置身其中。将花朵和马蹄声与春天的鼓声、山野的激荡、花香的扑面相结合，使诗歌传达出春天的繁华和生机。诗中描写的花蕾中的惊雷暗示出花朵的力量和震撼。这些修辞手法的运用，丰富了诗歌的意境和表达方式，使其更富有感染力和艺术性。实际上，这些字词本身是陈词滥调，但如何将其写得有趣、独特，这正是一个挑战。”

《爱情国度（组诗）》，我以为在爱情诗写作中是另一个独创，先有“爱情之国”，后有“爱情领土”“爱情首都”“爱情领空”“爱情领海”“爱情界碑”，将一个人的爱，升华为一种境界，诗人复活了爱的想象力，不单单是在“小我”中任由思绪徘徊，更探索出一种对爱的延伸。他保持着高度的理性，同时，在理性之中，让感性的炽热占领心绪。胡云昌的诗，更接近东方美学，更有古典意境的现代再造。让语言的闪电，闪耀在文本的天空。我们看见，诗人用爱营造的王国，是完整的，爱的缠绵，也爱的持久，更爱的坚定。以一种立体的形式，诠释自己的爱情观，是以往的爱情诗歌中，所不多见的。

通读《纸上山河》里的诗，你会发现，诗人在诗题上，有着大胆的拆解和拟定，比如《月光在头上立成怒发》《一个人用疼痛赡养故乡》《牡丹花开，乡愁倾巢而出》《铜奔马踩响了天空暗藏的一枚惊雷》《戏楼上的人用脸谱在人间虚晃一枪》……

于诗读者而言，能够在诗中觅到一些美的句子，自然是一种阅读的收获，而在诗集中，美的句子、动感的句子、令人感到惊奇的句子，俯拾即是：

“站在拜将坛上，人只是偏旁/江山才是主体，只有生逢乱世/人才与天下，才能构成险峻的平衡/可用江山养命，不可用天下押韵”（《韩信与拜将坛》）

“在墨达楼，我把自己读成古意/用线装书思想，用纯榫卯结构写文章/让每一个文字都穿长袍，戴峨冠/以古代书生的步履，穿过85道门/推开100扇窗户，用宣纸拓印500余扇雕花门窗/抚过160根顶梁柱，把自己的脊梁摸成第161根”（《墨达楼》）

“先生，纸张泛黄，也是一方良田/像女人们广袤肥美的腹部/你种下一粒汉字，特立独行，男女有别/至此，女人们一边独立，一边绽放/一边在‘她’字上，发育/一边用‘她’字，生儿育女/一个‘她’字，就是女人们的边疆”（《感悟刘半农的“她力量”》）……

读诗集《纸上山河》，能够感受到诗集里传递的一种中国民乐式的演奏与弹拨，健朗而质朴，高亢而有韵。诗人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凝视着风景、风物、人文，以自己独特的体验，提炼出生命中存在的参悟方式。他的思考源头来自于古典诗词，是对传统写作的一种继承，典雅与宏阔的气势，演绎着闪烁的灵动。这种寄情于山水，寻求人与自然和谐相融的审美，于当下的诗歌语境中，显得可贵而难得。好诗总会彰显生命的张力，总会凸显人格经验的精锐与探索。在《纸上山河》中，每一首诗，都嵌入了诗人独特的诗思。诗人将自己的生存经验，与想象中或者实际中的人文结合，以自然的博大映衬内心的博爱，然后将自己的思绪追逐到一种幻境之中。

胡云昌的诗，有别于传统那些呆板、滞涩、口号式的征文体写作。他与那些品相差的文本保持距离。他的诗，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的折射，与诗人的文化素养的展现息息相关。从写作的艺术上来看，他也开始慢慢融入“新山水诗”写作的命题，以自己的文本，贡献新的写作经验。读《纸上山河》时，我能够感受到他的诗，反复强调的一种深刻精神内涵。那就是切入生命以里，保持锐意的追问，然后找到诗中的气概、气韵，与诗人对于人格、人性、人情的理解，保持一种紧密的相连。

诗人虽然写的是特定的事物与景物，但是，因为有着独特的审美思考，让他的写作有着漫游的驰骋性。在不断有新的题材加入的情况下，我们看到胡云昌的诗歌写作开始变得包容而繁复。技巧上，也开始多样而系统。诗集中构建的是一种坚韧、坚强的生命气息，不向苦难屈服，对曲折淡然一笑。这种有着原始生命力的诗学态度，表现在诗歌表达上，就有着孤注一掷的爆发力。

读《纸上山河》，时常会被诗集中悠远、古朴的意境而感染，也会随着他的写作指引，与屈原、刘半农、文天祥、苏轼等先哲对话，或者一起在月河、宣恩、习酒，借酒抒怀，把酒对谈。云昌兄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亦是一个惜缘、感恩之人，在其诗中，能够把他的为人和诗歌的风骨、意境，联系起来。文如其人，从他身上，我们能够看到这四个字的份量。他嫉恶如仇，同时也心怀悲悯；他内心藏着一团火，同时也经常冷峻如冰。在纸上描绘的山河，从某种角度讲，也可视为他个人的诗经，在这本诗集里，他建构而出的诗学观，是对人生的阶段性总结，也是再出发的明证。在行吟诗的写作中，需要这样异质化的文本，需要这样独特的思考，也需要这样个性化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