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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29日

绿皮火车

◎羌人六

在断裂带,天黑的时候,忙碌才会黯淡下来,不再躁动。夜晚是渔夫。疼痛和命运的勒痕可以在晚上得到喘息。到了黎明,它们又将重新歇回乡亲父老们的脖子与后背,等待又一个黄昏。我这么想的时候,一生闲不住的外公的那双干枯、满是老茧的手就被记忆弹了出来。

外婆阴郁的脸因为我的到来而晴朗。她停下忙碌,红红的眼睛有些潮湿。她身旁是一个装得满满的背篓,背篓里的青草,诉说着辽阔的山野和风。

手为外公赢得了“勤快人”的荣誉。在外婆家,我隐约感到外公的手没有离开。它仍在我的记忆里闪烁。我曾怀疑这双手在外公去世以后,会在舅舅那儿生根发芽。舅舅是外公唯一的儿子。他完全有能力把他的那口烂牙统统换成金的。他可以天天穿体面的衣服。但他不会,所以脚臭一直涨到了他的脑袋上面,淹没了他的四周。舅舅太忙了,忙着挣钱和数钱。

忙着挣钱的舅舅舍不得花钱。钱到了他的腰包,就像沾了胶水长了根。舅舅身上长着许多乡下人都望尘莫及的美德,比如务实,比如节约,不打牌,不沾烟酒。舅舅跟钱有仇,他每挣一块钱,这世上就会少一个敌人。村里人爱嘲讽舅舅,说他完全钻到钱眼眼里去了。他也不生气。哈哈笑着,没心没肺。

我早早得出结论,外公的手不可能在舅舅那儿安家落户。尽管舅舅的手每天都在忙碌,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生意做尽。

外公的手远比舅舅的手灵巧,舅舅的手远比外公的手狡猾。外婆家满院子散落的树叶、鸡屎,厨房里狼藉的碗筷,荒芜的土地,以及衣着脏兮兮的表妹,让我格外想念外公的手。只有那样的手,能将这个偌大的家拾掇得井井有条。舅舅的手不行,舅舅的手太过傲慢,它们有一双奇怪的鼻子,只喜欢钱的味道。舅舅整天起早贪黑、不亦乐乎又灰头土脸地忙碌着。舅舅总想多长几只手。一闲下来,他的双手就会长满青苔。一个人一条命。对舅舅来说,挣钱可以完全和活命画上等号。

地震过后,山里的房子又重新长了一遍。村里很多穷人家都盖起了漂亮的楼房。舍不得花钱修房子的舅舅,依然忙着挣钱。于是,几年后舅舅家的房子顺理成章地成了村里最差劲的房子之一。他懂得挣钱,却不知道如何享受生活。卖种子、卖农药、收果梅、开货车,舅舅同时做着多种生意。如果有三头六臂,舅舅一定会选择做更多的生意,挣更多的钱。而不是让自己从忙碌里站出来,散散心,透透气。

在外婆家院子里和她聊天的时候,老人顺手端起一升子玉米,倒在地上。鸡群瞬间狂奔而至。

“你舅舅又给人送货去了。屋里要是没人管,恐怕鸡都养成野鸡了。”外婆的话语里没有抱怨的影子,而是洋溢着一个母亲的自豪。

总想多长几只手不仅仅是出于某种无奈,它更像一种欲望。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手就没办法劳动,而多长几只手,似乎才能减轻忙碌。忙碌,忙碌,忙碌,每个人都在忙碌。仿佛只有忙碌,人才和这个世界有关,有存在的意义。

“你老了,该享福了,平安无事就是对家里最好的贡献。”我跟累得气喘吁吁的外婆说。

外婆摇了摇头,似乎不同意,“不忙里忙外,还要我这双手干啥?”

话没说上几句,外婆又吃力地提着一桶饲料朝猪圈走去。说多少次让她别再干脏活累活重活,她老是听不进去。猪圈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人是家里的宝,出于对外婆身体的考虑,我也含沙射影地指责过舅舅只知挣钱不会照顾外婆为她着想。舅舅也听不进去。忙碌不会自行消肿。我叹了口气,告诉外婆我去看看外公。这几乎是每次来外婆家的惯例。尽管来去匆匆,也能从中体会到一种和忙碌无关的清凉。

我身前是外公的墓,快两年了,他的音容笑貌,还没有在我的记忆中淡掉。

在外公墓边,我似乎体验到了总想多长几只手的荒谬:再多的手,也不能让一个睡过去的人醒过来再活一遍。已经很久没来看外公了。看了,也是白看;想了,也是白想。

暮色里,总想多长几只手的我想着那些总想多长几只手的人,显得郁郁寡欢。仿佛整个人都是空的。人的外面,忙碌也很空。外公墓边,有一个邻居。一座光绪年间的墓。日晒雨淋,朝前倾斜的墓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随着岁月的流淌,古墓的后半截已经重新变回庄稼。隐约中,还能看出这是一个勤劳富裕、儿孙满堂的人。也许,他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但现在,他不是了。外公也一度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人与大地之间,隔着一座墓。墓就像一道坎,过一道坎,换一个主人。墓就是中转站。墓是人类回归泥土的一道工序。大地,才是一切的主人。尽管双手曾经创造过很多,但泥土和季节还是把它们遗忘了。

外公墓地四周的大片土地是外公留下来的。舅舅是它们的新主人。因为缺少人手,舅舅几乎连地也不种了。土地,日渐荒芜。也许不久,它会再次变回庄稼;也许不久,它将彻底荒芜。

外公的坟头上已经杂草丛生。他的手很难再去改变什么。也许事情一直都是这样,循环往复,没有终结,也没有答案。我有些迷惑和恐惧。暮色中,我总想多长几只手,去为外公清理一下他坟头的杂草。但我终究没有这么做。我不是怕这样会惊动了外公,而是怕它们写疼了我的记忆。记忆也是会老的。我怕一动它们我的记忆就会老上一截,而且会一直老下去,直到面目全非,直到荡然无存。索性让它们自生自灭。

总想多长几只手未必真好。当视线从墓地移开,移向山头的草房子,往事便也跟着浮了上来。地震过后,断裂带上的房子又重新长了一遍,唯有呆立在山头的草房子健在。也唯有它,保留着我与童年的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就像风,在目光和树叶之间穿行。天晴的日子,总能看见草房子被云朵和无尽的瓦蓝包围,不免担心,它被那些流浪者踩碎。

草房子能活到这把年纪,实在是一件让人吃惊的事。它太单薄,山上风又大,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跑,仿佛一场倾盆大雨就能让它从山上滑到山下,又仿佛小小余震就能使其散架,灰飞烟灭。远远望去,山头的树似一根根坚硬的肋骨,正被赶来的暮色慢慢涂黑。记忆却突然如夜空的萤火虫般亮了起来。草房子就在外婆家上面。它的主人,是个寡妇。小时候,我经常到山上放牛,却不敢跟它走得太近。我已经知道,一旦我将草房子与某个人扯上关系,那个人准会脸红得像鸡冠。头一个让我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是幺爷。

不幸中的万幸,草房子的主人明显不是一个总想多长几只手的人。它远远站在那儿,惊愕地望着整日忙忙碌碌的人们。惊愕地望着我们,在忙碌中面目全非,在忙碌中荡然无存。

忙碌改写着断裂带的命运,也改写着祖辈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多长几只手又如何?

思索中,成群的乌鸦正飞过断裂带的上空。

当我从外婆家归来,和总想多长几只手的母亲呆在一起。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大的人了,袜子还要我来洗。”总想多长几只手的母亲一边抱怨,一边使劲搓着我的脏袜子。脸上却挂着微笑。

母亲多次跟我摆谈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噩梦,我没有搭理她的兴致。这个话题本身就隐藏着刺。我知道,我比她的噩梦更可恶,我就是那个让她变得总想多长几只手的噩梦;我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舅舅毫无区别,不是我们总想多长几只手的欲望没有实现,而是我们都是让母亲总想多长几只手的逆子。

母亲将干干净净的袜子挂在晾衣绳上的时候,天就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她转身到厨房为我做饭。

母亲准备切菜的时候,往地上甩了一把鼻涕。没有洗手。我慌忙从她手中夺过菜刀。我知道,这其实在伤害母亲。

“假斯文。”母亲一下子戳穿了我的虚伪。但她没有讨回她早就习惯了的菜刀。她让它站在我这一面。我并不解释,只默默地切菜。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力所能及远比多长几只手现实。

当我和母亲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家里有了不同以往的欢乐。不过我敢肯定,总想多长几只手的母亲和我一样,明白这顿饭不过是一把鼻涕甩出来的。

相框里的父亲笑容腼腆,额上的皱纹没有松动的迹象。

“你美娘离婚了。离了好,不就是少了一双手么。”母亲嘴在吃的时候也不想闲着,又开始家长里短。我不知道是不是菜里的咸味太重。我听的同时也在想着喝水。

“人,总想多长几只手。”我说。母亲把水杯递到我手上。

美娘是母亲堂妹,和母亲一样,也是个勤劳而纯朴的乡下女人,美娘的丈夫却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屠夫。2013年,屠夫和一个女人在山沟里幽会,被美娘撞个正着。事情的结果是,美娘被屠夫的情人一家打得鼻青脸肿。善良的美娘并没有因此和屠夫闹离婚。她不想因此失去一双手。

人,总想多长几只手。我暗自猜测,对美娘来说,一双手意味着她可以少去很多忙碌,甚至意味着后半生的幸福,意义重大。在“离”和“不离”之间挣扎了很久,事实证明美娘还是失败了,她的隐忍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是屠夫贪吃的德性愈演愈烈,变本加厉。风言风语,淹没了美娘仅有的尊严,屠夫的肆无忌惮也最终碾碎了美娘本该幸福的婚姻。

“离得好。”

母亲和美娘已经少了一双手。我的眼忽然有些酸。

在别处,我几乎不会谈论我的母亲,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亲人,以及断裂带上形形色色的故事与变化;内心深处,我知道我的命运和断裂带其余人的命运毫无区别,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忙碌。幸好,我还可以读书、写作,不至于被忙碌遮住了眼睛。

在断裂带上活,我深深感到,忙碌本身就是我们的命运。忙碌大多是世俗的,世上大多数的疼痛也是世俗的,这在所难免。我对忙碌没有敌意,我甚至要感谢它,感谢它让断裂带上多了一个取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