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巫沙
他要回生产队劳动,去挣工分,这才是他命运的底色。我呢,屁颠屁颠上学,身后是这匹鼻息齁齁的马。乡村小学校管理松散,没啥生源,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也不责备。相反,怕得罪了学生和家长,彻底不来上学了咋办?所以,我有充沛的精力和充足的时间去牧马,等它吃个半饱,牵它来到尽可能的平坦之地,上面势必长着密密的青草,之后,从包里取出老长的一根绳索,一端套在马蹄上,一端拴在任意的一棵树上,我才朝学校跑去。孩子最健忘,得一头,忘一头,稍后想起,马儿不排除被绳子绊了,又飞也似的跑回野地探个究竟。
我第一次套马蹄时,差不多折腾了半天。我将缰绳收拢,系在一棵马桑树上,让马头擦着树,之后用另外的绳索做成圈套,欲将一只马蹄套进去。我怕马尥蹶子,心思全花在了前蹄上,我用身体抵住马的脖颈,期待它抬腿的刹那,正中我的计划。可我那点力气岂能推动这庞然大物?马的两只后蹄倒是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把青草踩得扁扁的、蔫蔫的,踩出了草和泥混合着的半圆形的路。看这招不行,我又换新招。我把绳索的圈套放在它的尾部,后蹄刚入套,我就赶紧拉。如此大战几十个回合,我已累得满头大汗,好在最终套住了一只后蹄。那天,我没去上学,往草地上一躺,去做自己的少年梦。
村庄错落有致,建在山崖的上下,背景是长到天上的莽莽撞撞的山。山崖仿佛是一道屏障,把上下两个寨子隔开,一条小路弯来绕去,连接着寨子。山崖的山脚下,有一个天然的洞穴,里面宽敞,冬暖夏凉,队里的这匹马就住在里面。我家在上寨子,一棵老核桃树苍劲地长在我家侧面的峭壁上,枝叶伸出去,像一把天大地大的伞。我去牵马,必须经过峭壁下方的路,洞穴还远着哩。
某天,我提着马笼头经过这里时,马儿的嘶鸣声悠悠地传来。我们疑神疑鬼的程度天下无敌。可这并非闹鬼,是洞穴里的母马在呼喊我。这日,人灵和马魂对上眼,我以颜色取名,叫它“姆薇阿尼”,即“枣红色骏马”。它嗯了声,接着摇头,噗噗响。我用儿语唤作“薇薇”,两层意思均朗朗上口:一是骏马中的翘楚,贵之又贵;二是花朵中的花儿,娇之还娇。听到我用薇薇低呼轻唤,它将头凑过来,“哼哼”答应,笑得合不拢嘴。不对,马不会笑,但它好像笑了,笑得眉飞色舞,笑得忍俊不禁。我估计它更喜欢这名儿。
薇薇的名子不胫而走,不要说我们村庄家喻户晓,连遥远的别村也知道,我们有一匹母马叫薇薇。
从此以后,薇薇会辨听我的脚步声和马笼头上小铁环的碰撞声,瓮声瓮气地回应我。倘如距离远,它以嘶鸣代替,咴咴的声音在村庄上空飘荡。
它在催促我。
二
论体格和速度,周围五六个生产队中,尚未有超过薇薇的马。我见过其他队里的几匹马,都像马中的侏儒,所以,队里的大人夸赞薇薇时,我更窃喜,好像它威猛无比了,我也跟着膨胀,感觉牛高马大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村人据理力争,这匹马究竟与传说中的宝马丹烈阿宗血脉相连,还是跟北方的蒙古马、藏马一脉相承?以为薇薇是丹烈阿宗后裔的,背出长串谱系:……甲补—佤嘎—瓦勒—穆迩—利扎—阿仲—九都—拉噶—热牛—帝史—阿嘉……觉拉—薇薇。与人一样,父子连名,强调父系的脉络。但对马不苛求,薇薇是母的,还故意加进去。我幼小,依稀记得薇薇父亲的名字叫“觉拉”,义为“回转”,由此揭开了薇薇身世的神秘性。你看,对马的热衷程度,仅从马的谱系就窥见一斑了。北来说的阵营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鄙视对方胡编乱造,居然从骏马阿嘉的后辈里,生拉硬拽出“觉拉”这名儿。他们问:阿嘉有多少后代?对方说不出来,却耐着性子硬扛,反正有觉拉这匹马。北来派主张给薇薇的父亲取名“依俄”,义为“北方”。他们的赞美词令对手很难反驳:耸耳望四野,高大立乾坤,颈鬃似竹丛,睫毛像弯弓,白牙如柴劈,前蹄无踪影,后腿齐飞舞……难道这不具有蒙古马或藏马的特征?两种观点的对垒,此消彼长,彼消此长,各自的答案都在空中飞,未曾落过地。
在物质特别匮乏的那年代,时间是虚空的。由于有薇薇这匹马,村人似乎把时间填满了,将无用的辩论转化成了实用的娱乐,大家伙最后都笑嘻嘻地迎来沉沉的暗夜。村人是穷,可想象力太富有,不像穷人,更不像视野被崇山挤兑和压迫了的人。兴许,与我感情笃定的薇薇真是一匹神性的马,纵然村人有集体性的困惑、貌合神离的隔阂和灵魂深处的落魄,可它亦然像一枚澎湃着力量的磁铁,将人们吸引过去,共同寻找一些精神上的乐趣。我十分羡慕这些壮汉,他们怎么懂得甚多的马的知识?在寂寞之时,他们是否从前辈那里收罗到了有关马的文化养料,再将辩论的场所当作了散播文化的平台?一个小不点地方的人,思维上天入地,把一匹马的血统和形象夸得如此高贵、厚重、伟岸,着实令人惊叹。
我强烈感受到了薇薇身上散放着的光芒。
正逢雨季,三三两两的小学生从各队的村口漫出,最后汇聚成一股“溪流”涌向深沟里的路。三里外,我们的学校建在那里。路原本像蛇一样爬行和优游的,但因杂草蓬勃,隐没在了草丛里。一些攀附于树上的藤蔓,在半空中飘荡着,更像蛇。若无人行走,真看不出是一条路。我因受奶奶的牵连必须走头,凭单薄的、小小的身体为后面的学生探路。这一探,露水被赶掉一部分;同时,被赶掉的还有我的童心,以致于和同龄人比起来,我的心智远远在他们之上。但自从薇薇跟了我以后,我不再忧愁和苦恼,到了学校,我的裤脚比谁的都干燥。原因嘛,我骑着薇薇昂首向前,像个小王子,后面的“兵士”自然要蹚湿漉漉的草。对此,我家人忧心忡忡,哪天上纲上线,我成为新的批斗对象,那才不划算。或者说,队长更改以前的决定,命令我奶奶亲自去牧马,又咋办?因此,我幺爸和我父亲趁着月色去开路,镰刀割处,路装模作样地炫耀,真像一条蛇了。幺爸说:“这样你好走一些。另外,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人时不要骑,免得别人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