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廷
我认识杨中瑜,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他还是个小后生,隔三差五跑高山寺市文联所在地送稿子,是那个时代货真价实的文青。当时文青的特点他都具备,执着,勤奋,有毅力,有追求,锲而不舍,而且谦虚谨慎。他是零陵诸葛庙人,那是柳宗元散步时一抬眼就能望得到的地方,潇水不舍昼夜,从村门口流过,村子因为有潇水长年累月滋润,所以颇具文气,很出了几个文化人,杨中瑜是其中之一。
过后没几年,杨中瑜一个华丽转身,成了洋中鱼。
我第一次接触洋中鱼这个名字,目光不由一亮,心想好好的杨中瑜,倏忽成了洋中鱼,此中必有奥妙,必有深意,心中揣度他是否已不满足于只做潇水里的鱼,志存高远,决定要畅游四海,闯自己的天下?
后来他果然出去闯荡了多年。
广东,河北,上海,湖北……那些年,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山南海北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但据我所知,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从事什么行业,始终放不下的还是文学。
文学成了他永远的陪伴。
记得在上海时,我就收到过他写的一篇散文:《上海的麻雀》。以上海的发达,作为一个外地人,可以书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却只写大上海的麻雀,眼光够独到的。
写《上海的麻雀》的时候,我想象他心目中是有一个故乡的轮廓的。
后来我又逐渐感觉到,杨中瑜的写作,似乎早就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明确方向,或者说他心里早就拟定了一个既定的目标。这个目标,开始我并没意识到,因为一再地读他的作品,慢慢就读出了一点端倪。这就是他决定以自己的那支笔作犁铧,始终不渝,在潇湘这块古老土地上深耕细作,下决心经营出属于自己的硕果累累的秋天。
我甚至猜想,他在外面努力打拼,也吃过苦,也受过罪,道路是那么艰辛而曲折,其中一大半当然是为了生活,另有一小半,恐怕是为文学。那一段时间,文联时不时总会收到他从外地寄来的作品,而且数量不少,可见他对文学,一直是那么执着,一直是那么勤奋,好像文学成了他生活的支撑。
纵观他的作品,似乎有个共同主题,这就是始终割舍不下的故土情怀。
而且,他对于故土,对于给予了他生命又给予了他生存空间的潇湘大地,不是泛泛地落笔,而是从一开始,就指向了它的历史的纵深处。
开始,我以为他只是猎奇,只是偶尔为之,但当我读了他的《李商隐与永州》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的既定方向,或者说这已成为他创作上的一种追求。
《李商隐与永州》当时并未成书,我只是断续读了其中零星几个章节。读时我还有点纳闷,一个年轻作者,何以对历史人物如此感兴趣?这条路子走得通吗?我当时对永州的历史还缺乏深入了解,所以对写这类题材暂时还找不到感觉。但后来我偶然接触到一篇文章,作者不知是贾平凹还是陈忠实,文章内容是说下基层体验生活的事。据作者说他下去体验生活有个惯例,这就是先去县里找档案馆,将这个县的县志翻一个遍再定行踪。他之所以走这个程序,是因为他尝到了这个甜头,唯有把一个县的历史了解个大概,心里有了底,然后再沉下去,这于创作者而言,或许才会事半功倍。这篇文章对我启发很大,并由此想到中瑜大费周折钻进故纸堆里乐此不疲,自有他的用意。
接下来中瑜关于永州历史题材的创作一发不可收,势头越来越强劲,终于集腋成裘,有了近年的集中暴发,诸如永州打卡系列,《历史深处的记忆》等等应运而生,陆续面世。想不到中瑜在不算长的时间里,不声不响,默默结识了那么多与潇湘永州有过缘分的历史人物,这些人物几乎与中瑜成了时空相隔的至交。
平时永州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永州是一本书,但永州为什么是一本书,对此恐怕大多数人并不知其所以然,我猜度中瑜之所以写永州打卡系列,其目的似乎就是要对此作出一些诠释,并借此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正是历朝历代成千上万的文化精英走马灯似的来永州打卡,不断地行走在这块土地上,以他们对永州的挚爱,写下了永州辉煌的历史!写下了永州这本大书!试看永州之高崖绝壁,试看永州之山水田园,试看永州之阡陌古道,哪里不留下他们艰难跋涉的脚印!哪里不留下他们率性挥洒的诗篇!他们一路的行吟,一路的奔波,如今已累积成永州不动的文化资源。唯如此,永州历史才有了今日之厚重!才有了今日之辉煌!中瑜不吝笔墨,对此加以系统化梳理,系统化挖掘,可见其良苦用心。前不久我读到中瑜写“游圣”徐霞客的一篇文章,读着读着,忽然就想到有一年我去江华界牌的一次经历。那次我在江华界牌的一条古道上行走,走得累了,在一座古凉亭小憩,刚坐下去,就见一位先我而来的老先生和我说起凉亭的历史,无意间提到徐霞客,说徐霞客就是从这条道上去的九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我回家翻《徐霞客游记》,其中正有这一节记载,中间还数次提到界牌这个地名,我当时心情无比激动,心想自己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竟然踏着一位古人的足迹,差点与他不期而遇!我在这里提到这件事情,并没有故意猎奇的意思,意在说明在潇湘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与古人碰个满怀的可能,他们也许是远古的舜,娥皇,女英,象。也许是稍晚的司马迁,刘贤,刘买,蔡邕,李白,元结,柳宗元,欧阳修,柳应辰,宋迪,范纯仁,黄庭坚,赵明诚,李清照,徐宏祖,范成大,文天祥,王船山,项安世……等等这些数不胜数的民族精英。数千年来,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已经与永州融为一体,与永州的山水草木融为一体,成为永州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开。他们是永州历史真正的书写者和缔造者。
而他们每个人在永州的经历其实都是一本书,无数人的无数本书,组合起来,就成了永州这本大书。
中瑜现在所做的,我以为就是不遗余力,为永州这本大书作推介的工作,一个章节一个章节地推介,一个时期一个时期地推介,为了推介的准确无误,他甚至拓开思路,深入历史博物馆寻找物证,于是又有了《历史深处的记忆》。
永州的历史浩瀚若烟海,永州的文化璀璨若星辰,而永州这本书,厚重有若山岳。当前,我们尤其需要中瑜这样的永州文化执着的歌者,锲而不舍,来做这种推介工作,推向全国,推向世界,让更多的人认识永州,了解永州,向往永州,届时,永州的历史文化必将焕发出耀目的光芒,再一次成为新时代的网红打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