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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9月11日

大地的掌灯者

◎陈蓉

夜深了,我路过母校时,又看见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老旧的木窗棂里渗出来,洒在操场的梧桐树叶上,斑驳如二十年前的某个夜晚。我不由驻足,仿佛又看见陈老师伏案的身影——佝偻着背,左手压着作业本,右手握着红笔,一笔一画地批改着我们的童年。

记得那时教室的灯泡总是蒙着灰尘,陈老师便从家里带来一盏台灯。每当暮色四合,那盏灯就在讲台上亮起来,像一枚温润的月亮,照亮我们歪歪扭扭的字迹。她批改作文时有个习惯,总要念出那些精彩的句子。“你们听。”她会突然停下红笔,眼镜滑到鼻尖,“这一句‘春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多美啊。”然后整个教室都会安静下来,听她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把那些稚嫩的文字读成诗。

1998年冬天,学校锅炉房坏了。陈老师每天清早提着一个铁皮热水壶来上课,给我们每个人的搪瓷杯倒热水。轮到最后一个学生时,壶里的水只剩小半杯,她总是自然地转身,把水倒进自己的茶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壶水只够倒满三十个杯子,她从来都是算好了的。某个霜冻的早晨,小舟的手冻得握不住笔,陈老师便握着他的手写字。那一刻,阳光刚好穿过冰花凝结的玻璃窗,把两个人的影子熔成一个,在作业本上慢慢晕开。

最难忘的是她带我们夜观星象的晚上。操场东北角有块塌陷的洼地,她笑着说这是“专属天文台”。当北斗七星勺柄指向正北时,她会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也跟着安静。天地间只剩下晚风穿过白杨树的声音,和某个远方传来的火车汽笛。“记住你们看见的光,”她指着星辰说,“有些星星其实已经熄灭,它们的光还在宇宙间行走。老师现在教你们的,也许很多年后才会真正照亮你们。”那时我们不懂,直到多年后在某本书里重逢某个典故,在某个深夜想起某句教诲,才恍然大悟那些光真的穿越了时光。

去年同学聚会,我们终于敢问那个憋了多年的问题:“老师为什么一辈子没要孩子?”她笑着抿了口茶:“你们三十六个,够我忙一辈子了。”窗外突然下起雨,她自然地起身关窗,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当年她为我们关窗挡雨的样子。小舟现在做了编辑,他拿出刚出版的诗集扉页:“献给陈老师——您教我们书写人间,自己却活成了标点。”老师翻到某一页突然笑出声:“这个字还是当年写错的形状,‘曦’字总少一横。”

离校时已是深夜,老师执意送我们到校门口。经过教室时,她忽然快走几步,熟练地关掉那盏忘了熄的灯。月光下她的白发像落满粉笔灰,关灯的动作却依然利落得像当年下课擦黑板。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所谓掌灯者,并非永远举着明灯,而是教会每个孩子自己点燃内心的光,然后微笑着退入黑暗,看我们各自成萤。

如今我也成了写作者,常在深夜台灯下想起那盏旧灯。它照亮的何止是作业本上的横竖撇捺,更是一个个懵懂灵魂通往世界的曲径。那些在深夜里不曾熄灭的灯光,最终都化作大地上的星火,在岁月长河里明明灭灭,却永远有人接着点亮。

就像此刻,我又看见新的灯光在旧窗里亮起。而曾经掌灯的人,正成为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