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2003年夏天,侄子师范大学毕业,成为了西部志愿者之一。去到那儿才知道,小学已经两年没有固定老师了。
校舍是三间土坯房,其中一间已经塌了一半;没有操场,没有旗杆,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黑板。村里老支书带着十几个孩子站在校门口迎接他,孩子们衣衫破旧,眼神却明亮,藏着怯生生的期待。
第一天站上讲台,侄子望着班上二十多个孩子,内心十分酸楚。这里的孩子不少要走三四个小时山路才能到校上学,许多孩子因此辍学在家。
那天,一个扎着乱糟糟小辫的女孩怯生生问:“老师,您会留下来吗?”
侄子拍拍她的头,郑重地说:“会的,老师会一直教你们。”
这一句承诺,就是二十三年。
日子艰难得超乎想象。没有宿舍,侄子就住在教室隔出的小间里,夏天闷热,冬天刺骨的冷。饮用水要从一公里外的山泉背回来,晚上只有孤灯相伴。最困难的是,学生们年龄、基础差异极大,六岁的坐不住,十三岁的才刚学拼音。
侄子摸索出了“分级教学法”,将所有孩子分成三个组,轮流授课。下午放学后,他再为跟不上的孩子单独补课。周末,侄子翻山越岭去家访,劝说那些不让女孩上学的家长。其中一个叫小丽的女孩,侄子一连家访了七次,最后她父亲说:“老师,您比我们做父母的还上心,我再不让孩子读书,就不是人了!”
2008年冬天特别冷,教室四处漏风,孩子们冻得小手通红还在写字。侄子拿出半年积攒的八百元钱,买来塑料布和铁钉,一个个窗户钉严实。夜晚寒冷,他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住校的孩子,裹着大衣烤着火备课。那学期期末,他们班的成绩在全乡拿了第一。
不是没有动摇过。2010年,侄子与大学同学聚会,昔日同窗有的当了校长,有的调往市里,而他还在大山深处守着月薪几百元的岗位,心里不是滋味。那天他喝多了,哭着说想离开大山。孩子们捧着土豆、荞麦饼等在校门口,那点委屈霎时烟消云散。最小的女孩小丫扯他衣角:“老师,您是不是想妈妈了?我可以当您的女儿。”他抱起孩子,泪流满面——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幸福。
当了二十多年乡村学校的老师,侄子教出了三百二十七名学生,其中有二十八人考上了大学,第一个大学生小丽现在已经是乡卫生院的医生。每次收到学生的来信,都是侄子最珍贵的时刻。去年教师节,已经上大一的小丫在信里写道:“老师,是您让我知道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您就像照亮我们走出大山的那盏灯。”
如今山区学校条件改善了许多,有了新校舍,公路宽敞,也有了网络。侄子学会了上网课,即便刮风下雨也不会耽误一节课。乡亲们待他更如亲人,谁家有了新鲜蔬菜总要给他送一把。侄子还在这里成了家,妻子也是当地老师,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他说是“大山送给我们的礼物”。
很多个傍晚,侄子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欢快地奔向山间小路。那个曾经问他会不会留下的女孩,如今把自己的孩子也送到了侄子的班上。时光流转,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和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目光。
今天,粉笔灰染白了侄子的鬓角,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每当清晨,朝阳升起,书声朗朗,侄子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侄子说自己不过是一盏普通的灯,却有幸照亮了山里孩子前行的路。
世界那么大,正是这样一盏盏灯,让通往山外的路越发明亮、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