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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9月12日

八月的庄稼地

◎高亚平

我记忆里的八月和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青玉米有关,和香气氤氲的瓜果桃豆有关,更和葳蕤蓬勃发疯一样生长的野草有关。蝉鸣林荫,河水潺潺,丽日当空,田野静寂,整个大地像一位端庄的孕妇,一眼望去,让人觉出一种无尽的妩媚和欢悦。而父亲就是在这个季节里去的,去了另一个永恒的世界,这让我对八月更加记忆深刻,难以释怀。

从安然素朴的村庄出发,沿着一条白杨树夹道的机耕路,带着烧纸,带着对逝者的思念,我和弟妹们头缠白色的孝布,向村南走去。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水稻已垂下了沉甸甸的头颅,泛出金黄的颜色。有蚂蚱在脚下蹦,一只两只的,扑棱棱,银色的翅翼在阳光下闪光。有鸟雀在树上叫,叽叽喳喳,叫成一片,仿佛树木自己在说话。阳光很好。我们边走边聊,但话多和父亲无关。谁愿把失去亲人的疼痛和对亲人的怀念常挂在嘴上呢?那种心灵深处的隐痛,只有无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静处的时候,或者耳闻目睹到什么与此相关的事情时,才会如水一样,慢慢地洇浸过心头,让人难过、垂泪。其实日常的时候,这种怀想和疼痛,更多的是埋在心底里的。它就像我面前的树木,一年一年的生长,根须也愈来愈粗壮,愈来愈伸向土地的深处,伸进我们心灵的深处。一如我们面前的远山,一如天空的白云和田野四处流浪的清风,是永远的。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还是想到了父亲,这是不由人的事。究竟,一年前的今天,父亲是怀着对人世的无限眷恋,怀着对这片土地的无尽挚爱和对亲人的挂念,静静地离开我们的。那天,天还下起了淅沥的小雨。这也是这个秋天里的第一场雨。我想到了父亲的音容笑貌,他清癯、慈祥,面如紫铜。他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他耕作过的土地上回荡。而他的身影呢,似乎就闪现在玉米地里,出现在水稻田里,有时我甚至疑心,他劳作累了,或许就坐在某一条田塍上,有滋有味地抽烟,歇息一会儿,风正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恣意地吹皱他充满汗香味的衣衫。

很快便走到了清澈的小峪河边。这是一条伴随了父亲一生的河。孩提时代,父亲曾无数次地带了我在河里摸鱼逮蟹。记忆中,夏日的夜里,吃过晚饭,拿上手电筒,提上鱼篓,我们便踏着月色出发了。此时,四野虫声唧唧,蛙鼓阵阵,而萤火虫也挑出了它们的小灯笼,在夜色里游荡。那忽明忽灭的萤光,和天上如拳的星星交相辉映,使夏夜显得更加的神秘、美丽。顺着乡间小路,功夫不大,就到了河滩。我们揿亮手电,往水潭中一照,嗬,水中的鱼蟹真多!鱼儿趋光,光到之处,它们便摇头摆尾地游了过来,聚集于手电光圈下,拥挤着不肯离去。用自制的竹网猛然一抄,就可以捞出许多。不过,我们还是把它们放回了水中,鱼儿不是太大,吃了伤生。我们的主要目标是螃蟹。夜间,螃蟹仿佛一下子成了呆子,手电光下,一动不动,用手往水里一掏,便被水淋淋地抓上来,丢进了鱼篓中。于是,空寂的鱼篓顿时就变得热闹起来。大约不到一个时辰,便可捉到满满一篓。有时运气好,还可以捉到老鳖。

“爸爸,你想啥呢?”我正在胡思乱想,走在我一旁的女儿突然问。

“我想你爷爷的一些事儿,”我说,“还记得小时候爷爷教你的一首儿歌吗?”

女儿一脸茫然。 “你得记住。”我说,并随口读出了那首歌谣:

一根草, 顺地跑,开黄花, 结蛋蛋,名字叫个歪蔓蔓。

“儿歌蛮好听的嘛。爷爷教过我这首儿歌了吗?那是一种什么植物?”

“不但教了,当时你还背得很熟,可惜你现在忘了。那首歌谣所描述的植物叫蒺藜草。”

女儿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怪女儿,女儿在乡间由爷爷奶奶带着时,只有两岁,如今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大学生了。

说话间,已来到了一大片玉米地旁。这里是父亲的埋骨之地,一年前的八月二十五日,父亲便被葬埋到了这里。当时,我和乡亲们给父亲挖墓时,玉米已生长得密不透风,并且结出了粗大的棒子。我们不得不砍倒了一大片即将成熟的玉米,才给父亲腾出了一块墓地。那天,被砍倒的玉米散发出来的清甜的气息,浓烈至极,至今还时常在我的记忆里萦回。拨开茂密的玉米丛,费了一番劲,我们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墓地。仅仅一年的功夫,父亲的坟头便已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成了真正的青冢。我们那一带乡俗,生前行善的人,他谢世后,坟头会长满青草;反之,则会生满荆棘。见此,我的心里生出无限的欣慰。

面对坟头,用棍子在地上画一个半圆,点上蜡烛,祭过酒,我们便齐刷刷地跪下去,给父亲化纸钱。当纸灰如黑色的蛱蝶在晴朗的天空中飘飞时,我似乎感到了父亲从天界注视我的深情的目光。我的心不由颤了一下。父亲长眠之地,东边不远是一条机耕路,南面是一年四季长流不息的洋峪河,河边是一大片树林,树林里时常有斑鸠鸣叫,再往南,则是清荣峻茂的终南山;西边是庄稼地,紧接着是一个大桃园;北边脚下,便是一条清泠的小溪,沿溪是两排高大苍老的树木,再往北就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还有少陵原。春有花,夏有月,秋有虫声可闻,冬有瑞雪相伴,想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寂寞吧。

喜欢八月,喜欢八月的原野,更喜欢八月原野上的庄稼地,因为它和我的一个亲人有关。尽管,它曾让我锥心蚀骨的疼痛过。

绒线花开

刚来西安最初的几年,因单位没有住房,我曾在小北门外的纸坊村租住过一段时间。出小北门,过陇海铁路,工农路两旁,挨挨挤挤的盖着一片小二楼,这就是纸坊村。

进村,小街小巷曲里拐弯,如蛇行斗折。居民多为当地土著,但也有如我一样的外来户。多年前,西安有位作家写了部电视剧《道北人》,再现了道北人的真实生活,收视率也很高,但地道的西安人,似乎还是对道北人从内心深处存有偏见。

我赁居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这就是能照顾上妻子女儿。妻子当时在纸坊村附近的一家企业上班,怕她辛苦,租房就租得离她单位近一些。女儿当时只有四、五岁,小脸粉嘟嘟红扑扑,正是如小猫小狗般人见人爱的时候,就送到了附近变电器厂幼儿园。那是当地一家很不错的幼儿园,价钱虽贵一些,但老师好,园里设施也好,十多年过去了,我至今还时常记起到幼儿园里送接女儿的情景,还记着一位名叫孙燕的老师,感念着她对我女儿的培育。

日子如水流沙石上,虽清澈见底,但清贫中却不乏诗意。上班下班,读书看电视,买蜂窝煤,购贮大白菜,周日到街上转转,蹲在野棋摊边,和不相识的人下几盘象棋;到纸坊村什字东南角的报刊亭边,和卖报刊的老太太拉呱几句淡话,买几份报刊;骑自行车接送女儿……日子看似平平淡淡,但却如秋日里田野中的大豆,粒粒饱满。有意思的事儿还有,冬日回故乡,返城后到北门里下车,和妻子领着女儿,步行从环城公园回家。公园内雪压林梢,小路上积雪成冰。女儿耍赖,不肯走,我和妻子一人牵着女儿的一只手,拉着她在地上溜冰,二里多长的路程,一路笑个不停,连路边的行人都被感染了,扭过头好奇地观看。这种快乐的游戏,以致让女儿上了瘾,后来每每到了商场里,她也借故不走路,让我们拉着她在光滑的地板上溜。至于春日里领着女儿到城墙上放风筝,到环城公园里寻找桑树,摘一捧桑叶,为女儿养几条蚕,至今忆之,心里仍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与欢欣。

一年夏天,适逢周末无事,我拿了本书,早早地赶到环城公园,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静静地坐着读会儿书。那日阳光很好,早早的就如顽皮的孩子,爬上了树梢,爬上了古城墙。公园里人不多,有一些在遛鸟,还有一些在散步,在晨练。我穿过一片核桃林,再越过一片石榴林,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不意,在护城河边的荒坡上,发现了一树绒线花。那绒线花绒绒的,粉红若霞,一大朵一大朵的,似乎刚开,或者正在无声的开。而羽状的叶子,也在舒缓地展开,上面似乎还带着残露的气息。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足足目不转睛地看了十多分钟。一时间,我想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那里的原野上,夏日也常常开着一树一树绒线花的,而且树大花繁,远望如霞光彤云,盛开时,引无数蜜蜂日夜嘤嗡着采密。绒线花是开开谢谢的,开时鲜艳至极,败时枯黄如干菊,随风飘落于地。那枯花是夏日里败火去暑的佳品。记忆里,幼小时候,每年母亲都要拾了枯萎的绒线花,用水熬过,加白砂糖,放凉,让我们饮用。那种涩涩的,甜甜的,又略带点药苦味的绒线花水,其香醇至今留在我的脑际。

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而今,母亲已老迈,额际已有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已花白,而乡间的绒线花树也日渐稀少,几近绝迹。倒是城市里,绒线花树反而多了起来,夏日走在南院门粉巷大街上,随时可见到绒线花婀娜的身姿,在风里招摇。行走其下,我常默默地观望。脑中偶尔会无端地蹦出十四世纪歌人西行的几句诗:“赏花,为彼美之无端,心疼痛。”

我也时常的为之无端心痛吗?我说不清。

绒线花是乡里人叫的,它的学名叫合欢。但我至今只叫它绒线花。因为,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叫的。